那是他早已逝去的父亲。他记得父亲曾对他说:“晓,切不可与外族通婚,否则会引来诅咒。”
当时他年纪尚小,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时隔多年,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突然得知自己身上背着一道诅咒,才在记忆深处偶然将它翻了出来。
诅咒。
谁下的诅咒?
为何下诅咒?
这些他或许都能猜到七八分。除了魔界最高的那位,还能有谁。
因为他父母异族通婚,所以猜忌不断,引来杀身之祸。
在那之前,原来魔尊早就向他的族人下了诅咒,却还是选择痛下杀手。
原来自己注定无法与西风愁在一起。
若是他注定会死,为何要连累西风愁呢?
那一年,他忽然想起,父亲同他说过的酒。
传说酒能解忧。后来他整日抱着酒罐,喝得烂醉,时常不省人事。
他觉得这天不公平,不人道,为何如此残忍,非要置他于死地。
若是数百年前,倒也罢了。
可如今他有一个始终牵挂的人在,他想活下去,想陪在那人身边。
此生第一次沾酒时,醉意让他醍醐灌顶——竟应了他的名字。
醉了,才可知晓一些从前不明白的事。
原来有些仇恨,真的可以随着时间与痛苦化为灰烬。
原来有些相遇注定错过。
酒醉后,他会时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就像几年前自己昏迷不醒那样。
后来那些梦变了又变,不再是黑暗满天,多了很多人,很多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他很喜欢,沉迷其中的感觉。
再后来他爱上了喝酒。
西风愁每日都能见到他颓废至此的模样,每看一眼,心便揪紧一分。
他阻拦过醉晓许多次,可醉晓始终不肯放下那酒罐。
期间西风愁也提过许多次换血之术,每一次都被醉晓恼怒地拒绝了。
“或许人这辈子,真有前世因果。或许我们,真的很久之前就认识。”
有一日夜半,醉酒的他靠睡在木桌上,口中含糊呢喃。
西风愁正要俯身将他抱进屋内休息,碰巧听见。
他有时会觉得,醉晓并未真正醉透,只是半醉半醒,活得浑浑噩噩。
他不想看到醉晓这样,可自己竟无能为力。
“或许吧。”西风愁将他抱起,也轻声呢喃。
“西风愁……我爱你。”
大概只有在这样昏沉迷糊的时候,他才敢直呼西风愁的名字,才能不叫那一声师尊,才能说一声爱。
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很不如意,又很遗憾。
西风愁的眸光浅了几分,辛酸又难过。
他一定要想出办法,他必须要救他。
最后西风愁在他额间轻轻落了一个吻,声音很轻很柔,又恋恋不舍道:“我也爱你。”
那处生长竹林的小院,烛光映照下,总是格外温暖。夜里的凉风吹过,竹叶簌簌铺了秋千满座,秋千又轻轻晃荡起来。
似乎除了时间缓缓朝前走外,一切都没有变。
醉晓在他怀里半睁开眼缝。
竹叶借着西风愁布下的光亮,将墨黑色的影子洒在他脸上,他抬眼,朝黑烟袅袅的天望去。
那时候他想,若是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月亮该多好。
在他寿命不长的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
醉晓醒得格外早。他偏过头,看见西风愁连睡梦中都蹙着眉,心口不由得一紧。抬手想替他抚平,又怕将他惊醒,只得垂下手,低着眸子看了许久。
直到西风愁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将醒的征兆。
醉晓坐起身,指尖亮起魔力,朝西风愁额间袭去。仗着西风愁对他毫无防备,一举剥夺了他的意识。
他从西风愁身上摸出换血之术的法图,指尖划开自己的手腕,就着血在地上施起法术。
以血绘成的法图逐渐缩成一弯黑色的月牙,魔气在屋内翻腾,如袅袅轻烟。
醉晓看着那生出的月牙,指尖掠过魔力,没有一丝犹豫,将黑色月牙挪移到西风愁肩后,直至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仿佛被悄然封印。
世间总会传闻一些封印记忆或修为的禁术,只是知晓的人很少。
传说禁术会以图腾的方式,烙印在被封印者身上。
“师尊,忘了我吧。”
醉晓在诀别前,清理了这间木舍里,有关于他所有的痕迹。
就像这里的百年在时间里缓缓流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这个人一般。
将西风愁的数百年,轻而易举化成了朦雾。
他要做的事必死无疑。
既然是必死无疑,何必让西风愁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白白伤心。
醉晓想在死前剔除这一身污秽的魔族血脉。
他厌弃着来自血脉的诅咒,不能与西风愁永生永世在一起的诅咒。
以换血之术为阵,他将血洗污秽,堕入轮回。
他甚至为自己准备了棺木,挖了坟墓,立了碑。
碑上没有刻他的名字,反而刻着攀花君。
他心里仇恨与悲哀相互交错。
无人知晓他如何抽干血脉,如何皱着眉倒在血泊。
他全身麻木,血液倒流,从体内被来来回回地抽出。
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死皮被他咬得渗出血痕,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睁眼,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草与树,心里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舍。
他以为他够狠心了。
那漫长而痛苦的煎熬里,他总在回忆与西风愁之间的所有过往。
他无力地祈求上天保佑。
若是有来生,还想再遇见西风愁,轰轰烈烈相爱一场。
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他最恨的就是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