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晓本以为没有仇恨,自己可以永远和西风愁待在一起。
可这些年他身体不断出现稀奇古怪的问题,时常会咳出浓红带黑的血。
他飒飒风姿,风流蕴藉,逐渐瓦解成土,如同枯木死灰。
起初他以为是小事受了风寒,后来连经脉和五脏六腑都滋生出一股极寒之气,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有一天,他问西风愁要了很多典书,试图自己寻找原因,也碰巧让西风愁看见他咳出血的那一幕。
西风愁紧锁起眉,神色骇人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醉晓被突然从木舍外冲进来的西风愁吓了一跳,开始心虚起来,什么也不说。
西风愁凝起神色,就这样默默看了他好久。
醉晓这才顶不住这压力,低声道:“对不起。”
西风愁心里生气,看见他脸色苍白又不忍向他发火:“算了算了,你找我要典书就是因为这个?你自己查能查出什么?跟我走!”
西风愁不管不顾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一道神光闪过,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再次出现的地方一片明朗,神气环绕,苍蓝的天上悬着红阳,没有魔界那种深沉灰暗的压抑感。
轻风掠过眉眼,卷起一地花叶,翻腾上了云天。
神界,西风愁在七色山前停了下来。
没停几秒,西风愁便顺着那七彩的阶梯朝山巅走去。
这是醉晓第一次出魔界以外。
他在西风愁怀里,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神界的阳光很刺眼,这种清朗明媚的地方,他瞬间看愣住了。
山巅之上,一座神庭坐落,那里长满了草药,颜色各异,走在阶梯上能闻到浓郁的药香。
西风愁站在不死神庭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春回上神可在?”
醉晓微愣。
他听过燕珩讲起的璇宫天,听到过春回上神这个名号。
折柳上神执剑,行四海九州。
春回上神行医,走人山人海。
不死神庭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折柳上神,请进。”
神庭的门打开,一眼望去并不繁华,玉白的石桌前坐着一个正在喝酒的年轻男子,蓝袍优雅高贵。
西风愁抱着醉晓走到他跟前,又说了句:“请春回上神帮他看看。”
颜酒看了眼西风愁怀中的少年,又朝西风愁眨眼道:“西风,既然是故人故客,何必叫的那么生疏,你的忙我必须帮。”
他们是一起从璇宫天走出来的少年英才。
他们一起生活了上千年,自然是故人。
居然因为天地分六界而相互生疏,颜酒属实不愿看到这样。
若是有朝一日故人重逢,希望他们能谈笑风生,不蒙蔽尘世。
“谢谢,颜酒。”
西风愁所想又与颜酒有何不同。
若是天地不分六界,那个人没有死的话,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是叫醉晓吗?我记得好几年前你带他来过。”
西风愁缓缓将他放下来,醉晓坐在凳子上靠着石桌。
颜酒抬起手臂,抽出手指搭上了醉晓的脉搏,转着眼珠子,没露出像老医神一样的沉稳沧桑,反而露出八卦的本性。
醉晓听出他话外之意,原来几年前他昏迷时,西风愁也曾像今日一样,抱他来过这里。
他忽然想,那个时候的西风愁,带他来这里该是怎样一种神情。
醉晓垂眸看着颜酒指尖探出法力,游走他身上每一寸脉络,自己不得不将绷紧的皮肉缓缓放松下来,将身体各个地方展现在他面前。
颜酒察觉他脉象诧异,微微拧眉又仔细探了番,不免神色凝重起来。
“他这是……诅咒!”
西风愁听之一愣,自慌了阵脚,“诅咒?什么诅咒?该怎么解?”
“什么诅咒我不知,不过魔族的诅咒生于血脉,若是这世上有破除诅咒的办法,那便是换血。”
颜酒斟酌一番道,可换血之术也是条半生不死的路,成功机率很小,一旦失败死的便是两人。
西风愁行走世间多年,又岂会不知道换血之术,若是只有这个办法能破除诅咒,他自然甘愿一试。
醉晓怔住,心里苦涩的像是连绵不断的溪流,流入心肺,缓缓闭了闭眼。
他有时候真想将老天爷踩在地上,将它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为何对他百般不公,总让他受尽千万苦楚。
诅咒二字在他心里打转。
他似乎从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换血之术醉晓倒是知道。
很小的时候,他亲眼见到过。
当年他们家族旁支一脉曾经用过换血之术。
不过失败了,两人皆灰飞烟灭才会印象深刻。
“我可以换血,颜酒帮帮我。”西风愁沉默了半晌,抬眼看着颜酒。
“凭什么我的事要你来替我做决定?你问过我吗?我不同意!若不破这诅咒,我还能活几天?”
醉晓心头那把火,一点即燃。他哪里肯让自己的师尊去冒这个险,当即狠狠瞪了西风愁一眼,眼眶都被怒火灼得发红。
“最多还剩一年……”
颜酒看着他们两人总觉得怪异,他的直觉告诉他二人并非师徒那么简单。
可他对醉晓身上的诅咒也无可奈何。
若是天权在就好了。
他忽然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颜酒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行于世间只为救人,如今面对诅咒无能为力。若是天权真的在,会对他失望吧。
“醉晓!”西风愁被他一句不同意堵得心头闷胀,眉峰微微拧起。
“我说了我不同意!只要我不松口,换血之术就休想进行!”
“你!”
西风愁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了几下,硬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换血之术本就是逆天改命之法,风险极大。世间虽有流传,但换血双方中只要有一方不肯点头,这术法便无法施展。
醉晓面无神色,耷拉着脑袋,轻轻垂下眼皮,佯装出困意深重的模样,懒声道:“回家吧,一年够了。”
“换血之术的法图给你。这件事……很抱歉,帮不了你。”颜酒抿紧唇线,面上带着歉意,将一卷法图递给西风愁。
醉晓侧眼瞥过那卷法图,不动声色。
“多谢。那我们先走了。”
西风愁接过法图,瞧了一眼怀里装睡的醉晓,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醉晓昏沉着脑袋,不知思绪飘到了何年何月。混乱的记忆交错翻涌,他忽然抓住一闪而过的碎片,像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