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尊你叫什么？”

“怎么先问起师尊来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

“醉晓。”

“西风愁。”

他们也不知道为何互相报出名字，像是求一个心安理得。

或是想多一分了解。

“我若是长大了就叫攀花君，要不然叫问柳君。”醉晓扬了扬嘴角，笑了笑，“这样他们是不是都知道折柳上神有一个徒弟？”

“攀花君？好尊号啊。”

魔界的集市灯火通明，蜿蜒绵亘，避开各处险地，才有了如今的街市，虽不在高山之上却宛若山腰。

淡红色的灯笼从前挂到尾，流光溢彩，放眼一望似身在云间，如同一片朦胧红海。

白天没有多少人，反而越是天黑越是热闹。街道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为什么你们魔族之人都爱晚上出来？”西风愁抬了一下眼，问得忽然，就像是想起了好久之前魔族一位故友。

赤子每逢来找他时总是晚上，西风愁晚上最是懒得出去。

“上君，这里可是魔族最爱玩的地方，你晚上不出来还等白天出来啊？”赤子叫嚣的声音在客房门外响起，吵得西风愁睡意全无。

“我十几天没合眼了，虽然对于别人来讲不要紧，可对于我来说要命！！”

西风愁一脸哀怨打开门，想将赤子狠狠揍一顿。

只见少年黑色大氅披身，单手撑着门框，比他要高半个头，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

“好，今天听你的。”西风愁见到这么亮的眼睛，无奈做出了妥协。

那条街市和寻常街市其实没什么两样，可这里住的全是魔族，所以又显得格外不同。

那一年天地还未分六界，无种族血脉之分。

赤子在灯海集市上逛了一圈，童心很重。他手里拿着拨浪鼓，嘴里嚼着棉花糖，还塞了一块柚皮糕在西风愁手中。

西风愁跟他隔得比较开，一脸面瘫，生怕别人知道自己认识个这么幼稚的人。

“我说，我长这么俊俏，你跟我走在一起难道很丢人？”赤子看着西风愁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没好气道。

“你把拨浪鼓扔了再说这话。”西风愁哪里肯吃他那一套，目光落在他玩着拨浪鼓的手上，眼皮直跳。

赤子鼓了鼓腮帮子，比西风愁高的人，却满心稚气。

“不扔，我小时候都没玩过这玩意，长大要好好玩玩。”赤子将拨浪鼓往自己身前挪了挪，还担心西风愁把它抢了去。

“对了。上君，到时候你成上神取个什么尊号啊？”赤子好奇地问。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提起此事，西风愁一脸哀愁，欲哭无泪道：“你唤我一声上君，我却比你弱！”

“哎呦，上君你就别纠结这个问题了，你毕竟是璇宫天的二级元老啊，见识肯定比我多。”赤子埋头吸了一口棉花糖，入口甜丝丝的美味，挑眉看着西风愁道：“反正，大不了我保护你。”

“我还要不要脸了？要你保护。”西风愁见他得瑟起来，毫不犹豫地白了他一眼。

赤子忽然眯了一下眼，轻轻笑了起来。

灯笼里橘黄的烛光扑在他白皙脸上，顽劣又可爱，睫毛随着笑意一颤一颤，薄凉的唇晕上一丝温和的光。

他轻声笑着，肩头发抖。

“上君，快尝尝糕点，特特特特好吃！”赤子笑眯了眼，催促他吃糕点。

西风愁见他笑那么欢，这糕点应该也不错的。

他指尖轻轻挑起一块，放进嘴里一阵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酸涩的味道袭入喉咙里发痒，惹得他轻咳了好几声。

西风愁皱着鼻子，将糕点吐出来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最后囫囵一口吞下，气青了脸，瞪着赤子骂：“我……我真是，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

“哈哈哈，上君……哈哈哈。”赤子这下笑得直不起腰了，还好心将手中的棉花糖递过去，“上君，甜的。”

“滚。谁知道你吃的东西是不是甜的。”西风愁哪里还肯信他话，手指攥着那些苦涩的糕点，四处观望，没找到机会扔掉。

“上君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得相信棉花糖啊。”赤子笑的更欢了，又将棉花糖放他眼前晃了晃，像是一种极其嚣张的挑衅。

“不吃，拿一边去。”西风愁又瞪了他一眼，直摇头，不肯轻信赤子的话。

灯笼的火光被吹来的风晃得颤了颤，那天罕见的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入了秋的寒雾从地缝中升起，青雾掩着灯火模糊不清，人影渐渐远去。

那些回不去的过往，总勾人沉迷。

西风愁的确比赤子更早成了上神，折了寒柳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逗笑，唯独少了一个人——赤子。

“别人我不知道，但夜里虽然看不见星星，看看灯笼的火光也是好的。”醉晓清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尊，你……怎么了？”

醉晓没听见西风愁的回答，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西风愁一脸藏不住的难过，愣了愣。

西风愁垂着眼皮，勾了勾嘴很轻地笑了一下，却并不开心。深邃的眼里容纳了所有难过，他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那师尊你那个朋友……”醉晓将视线收了回来，见到西风愁的模样，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和郁闷。

西风愁说：“他陨落了。”

醉晓闭上了嘴。

西风愁牵着他的手走进街市中，安静了好一阵子。

街市里吆喝声一声连着一声，每个人都有双笑眯眯的眼睛，闪着灯笼里照来的光亮，操持着自己的生意。

有时候能看见伴侣恩爱，有时候能看见孩子欢笑，有时候会有风吹过，有时候会有树叶飘落。

西风愁见过很多处这样的地方，就像很久之前听榷征问过他一个问题：“有些地方分明和凡间一样喧闹，为何总有人爱往凡间跑？”

做神仙的总觉得凡间是个好地方，仿佛只要在凡间就能万事太平，岁岁安康。

他去过凡间很多次，每次都会遇到不同的人，看见同样的繁华和热闹，却一直也寻不到榷征问他的答案。

这次他居然在种种回忆里有了不同的感受，一次想出了两个答案。

与子偕老。

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