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愁盘腿坐在雪地里,正等着他开口。
“我是魔族之人,魔尊性情浮躁,自大猜忌,天生多疑。我家乃是千年忠臣,就因为我母亲是仙引来了满家抄斩。”
西风愁瞳孔一缩,心下有所惋惜,这些事也确实难堪回首……
“我也不知为何那把刀命中我的要害,我却在尸山血海里醒过来。”醉晓面上笑意淡了些,似是风轻云淡地描述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西风愁见醉晓还活着,以为他当年逃出了魔界,并未遭受那场抄斩。结果却听他亲口说,自己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竟不由得心惊。
“我当时惊骇极了,以为那地方是鬼门关。我去摸自己身上的血口,却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全部都好了。我还以为撞鬼了。再看见那些血流成河的尸体,还不如撞死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死?为什么只有我活着?为什么偏让我一个人这么痛苦?为什么我生来就在魔界?”
活着本身就痛苦,还遇到个这样的事,明明死过一次的人现在还活着,坐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地灌酒。
西风愁说不出话,指尖不由得紧了紧,这个故事或许他听不下去。
他默默看着醉晓。
可若听故事的人都没勇气去听,那故事中的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呢?”
西风愁还是问了。
醉晓抬了抬眼皮,有些意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人心软成这样,居然还听得下去。
“后来啊,我觉得活着便活着吧,把自己的家人安葬了,之后就一直想着复仇。”
他晃了晃空酒坛,扔到一边去。
“可复仇,对我来说太难了。他可是魔尊,无论是修为还是势力、手段,我都遥不可及。越想越没指望,越没指望越颓废,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的话很难分辨真假,但也许真真假假里,有着他也不愿意去提起的往事。
“这个仇,我替你报。”
西风愁脸色沉了沉。
他想起当年六界分立,魔尊之位不该给琰。那人连他兄长一半的本事都没有,心性狠辣。
如今听醉晓说这些,西风愁只觉得一股火堵在胸口。
醉晓听到报仇两字,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之事,连连摇头,“算了,算了,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我才明白,这仇、不报也罢。后来我虽活得浑浑噩噩,但始终厌弃这身魔血。”
“所以你抽干了魔血,换了别的血?”西风愁懂。他活了那么多年,换血之法他自然知道。
可换血哪是常人受得住的?稍有不慎就是死。就算成了,一身修为尽废,再也修不回来。
不值得。
“血是抽干了。”醉晓笑了一下,晃了晃酒坛,“但没换。世上哪有傻子会答应换血这种事?”
世上确实没有傻子会答应。可西风愁心里有个直觉,有的。当年有人愿意跟他换血,只是他拒绝了。
“那你……”
醉晓打了个哈欠,翘起腿,语气随意得很:“我?把血抽干,然后该怎么活怎么活。”
“不对。”西风愁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抽完血根本没打算活。你一心求死。”
他不可置信盯着醉晓,眼睛红了一圈。
“你是魔界魔将梧嫡子,母亲乃仙界第一美人,数百年前我们认识。”
有些东西悄悄地经过时间的打磨,终究在他脑海里碎掉了。
像一块被封存了数百年的薄冰,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细缝,光透进去,轰然倒塌,冰冷的刺扎进脑海深处。
有些过往像疯了一般往脑海里灌,刺激着他的魂魄。
一幕一幕,毫无征兆,毫无次序。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尘封多年的门。
醉晓随即一愣,漫不经心笑了一下,“胡说,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阿晓。”
西风愁只是看着他,没想逼他立刻承认。
有些过往被土埋葬,又被风掀出来。长星山上已是黄昏,青云雾天之间挂着一轮霜月。雪落个不停,寒气往骨头里钻。
一个人喝着酒。一个人站在风雪下看着,霜雪落了满头。
数百年前。
西风愁因意外进入了一条空中隧道,误闯入魔界。
从天而降的他第一次遇见了一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醉晓。
“你……他爷爷的砸到我了!”
他嗓音嘶哑,像是罩着一层浓浓的雾,带着股压不住的暴戾。
那是刚经历过满门抄斩的醉晓。
他安葬了全家的尸身,靠在坟前哭得不成样子。偏偏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人,砸在他头上。
他疼,浑身上下都疼,心里更疼。
他一边哭一边指着西风愁骂,骂得毫无章法,骂得嗓子都快破了。
西风愁刚从一场翻天覆地的震荡里回过神,意识还有些模糊。他压下晕眩,声音温沉,道了歉。
“对不起……”
醉晓没理他。哭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气西风愁砸了他,他现在太难受了,难受得控制不住自己。他也不想这样,可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西风愁出于歉意,没走。
一直守着这个浑身是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身旁。
醉晓中间有好几次真的想过一头撞死在坟前,可每一次都被西风愁拦下来。
西风愁看着这个身形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压低了声音,苦口泉道:“就算我砸了你,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自寻死路啊。”
“你谁啊?!”醉晓猩红着眼,暴躁得像头受伤的小兽,“滚!别管我!”
他本就出生魔界将门,从前身份尊贵无比,自幼被惯着养大,脾气相当不好。
西风愁抬眼看了一圈,扫过他身前几座黑土堆成的坟,新土,还没长草。
大抵猜到这孩子刚没了家人。
他觉得着自己触了醉晓霉头,也只好认栽,继续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