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安并没有理他。
青迟虽然醒了,可身上酸痛的厉害,但比起灵魂上的痛苦的确减轻了不少,在清醒的状态下无人搭话,青迟就耐不住性子了。
“谢尽安,你为何不理人?”青迟眨了眨眼,又问道。
还是没有人理他。
最后青迟恍若泄气了一般,语气软了下来,“谢尽安,我害怕。”
“生死枢都敢闯,还有你什么不敢的?这天下还有你怕的事?”谢尽安斜着眼,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青迟很无辜地眨了眨眼,认真说道:“有啊,我怕你不理我。”
谢尽安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险些洒了出去。
在这极静之地,谢尽安的动作已经算不得悄无声息,青迟听见瓷器相撞的声响,下意识偏头看过去,“谢尽安,你在干嘛?”
然后说完才反应过来,谢尽安说不能乱动,脸色猛地一变,朝谢尽安嚷嚷道:“谢尽安,我会不会一辈子都瘫在床上?”
谢尽安端着药,避无可避地朝他走了过去,冷言冷语问:“你怕过吗?”
“怕啊,自然怕,但是如果你一直在,或许我就不怕了。”青迟的瞳孔里终于倒映出他的身影,看见谢尽安的脸时,想起在生死枢中所见所闻,不禁会走神发愣。
像,实在是太像了,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人。
特别是如今谢尽安这种进退失据、模糊不清的语气。
“闯生死枢的时候,为何不怕?”谢尽安冷冷反问他。
他这个问题,青迟还真没想过,但是现在冷静下来细想,青迟回答:“我没想过那么多。”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当时在想,如果我退缩了,那么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所以他,凭着这个“可能会后悔一辈子”,闯进生死枢,没有想过之后是生是死,会不会承受莫大的痛苦。
但是谢尽安若是要问他悔不悔,那他一定是不悔的,至少生死枢中他所见,是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的事情。
“……喝药吧。”谢尽安大抵是看出了青迟眼中的坚毅,没有再去问其他的事情。
谢尽安将药碗递到青迟面前,雪白的药碗里装的是浊黑色的药汤,那气味只是近身便难闻无比。
青迟看着这碗药,脸色一变再变,支支吾吾道:“我现在不能动啊,怎么喝?”
“本尊唬你的。”谢尽安一动不动看着他,毫无神色道。
但是青迟总觉得,谢尽安那双花眸里暗藏笑意。
“我……这太苦了。”青迟还想再三推辞。
谢尽安却一句话打断道:“良药苦口,不必再废话。”
青迟皱了皱鼻子,只好一脸苦涩的从床上爬起来,“那你喂我,我身上疼。”
谢尽安定睛看了他几秒,随即自床边上坐下,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会。
青迟:?如此轻车熟路。
待谢尽安舀了一勺药轻轻递到青迟嘴边时,青迟却偏头躲开了,他抬眼望向谢尽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含含糊糊的:“烫。”
谢尽安端着碗没动,视线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停了两息。而后低下头,就着那只勺子轻轻吹了吹,薄薄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现在不烫了。”他说。
其实根本就不烫,青迟就是想让他吹。
青迟被自己的小心思逼的耳根发烫,不敢直视谢尽安,慢吞吞地转回头,就着他的手把那一口药含进嘴里。
药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入口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苦涩恶心,他蓦然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好奇地看向谢尽安问:“这是什么味道?”
“樱花。”谢尽安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又舀起一勺,照例吹了吹,再递过去。
青迟这次没有躲,只是在他把勺子送过来时,极轻地、状似无意地,用牙齿蹭了一下勺沿。
他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望着谢尽安,“谢尽安,是不是天下所有事,你都可以做到,你无所不能啊。”
谢尽安手上喂药的动作未停,低眉极淡地否认了,“不是。”
但在年少的青迟眼里,谢尽安是这样的。他会吹笛乐,他会画画,他可以从鬼门关前将自己的命一次又一次给捡回来,他修为高深、实力强大。
谢尽安就是无所不能的。
待青迟将药全部乖乖喝完,看向紧闭的遇卿宫的宫门,问道:“我睡了几天了?”
“没多久。”谢尽安淡淡说。
“没多久是多……”青迟话还未说完,骤然两眼一黑,再次倒了过去。
谢尽安不慌不忙扶着青迟的头,青丝柔软,指腹一片冰冷,可他心里却是温热一片。
方才一直坐在案几边当死人的言临,又一次震惊且麻木的看着天权将药一勺一勺喂完,才缓过神说道:“这是第六次,他魂魄上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他已经不想再不停的惊讶了,什么只是为了恩情,谢尽安也老大不小了,满口胡言。
谢尽安低眼看着手中的碗,“再等等。”
其实青迟昏迷第十天的时候便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那时他的伤势并不曾好转,被谢尽安喂下药汤之后又陷入沉睡。
接着是青迟醒来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谢尽安都以同样的药汤再令青迟昏睡。
“十天前,长星山的异动你当真要前去?”
谢尽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淡淡道:“嗯,此事有关西风,本尊不得不去。十天前就已被青迟的伤拖住了脚,如今等青迟再醒一次伤就该痊愈了,你今日就将他送回青丘吧。”
“好,那上神务必小心,西风的事我感觉没有那般简单。”言临微微皱眉,感觉自从谢尽安离开遇卿宫之后,整个事情都透露一股怪异,他接着道,“迷翎举动不明,在此刻又知道了你没有死,是否要派人盯着鬼界?”
谢尽安摇了摇头,“不必。温临仙玉去什么地方了?”
“他似乎是说回家一趟,已经离开一个月了。不过,天权上神,温临仙玉到底是何人,他既然不是璇宫天的人,你怎么会认识他?”言临略带好奇地问。
他作为一千年前,璇宫天二级元老,身在璇宫天少说也有几千年,从最开始的璇天主到璇天使,再到后来的新人,他更是一清二楚。
偏偏谢尽安带回来的这个温临仙玉,这个能与璇天使平起平坐、守门千年的归人魔,千年前言临别说是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