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在苦战之中,这一瞬的分神让他猝然落入下风。一只煞趁机扑上来,死死咬住他的小臂,獠牙嵌入血肉,鲜血淋漓却仍不松口。见卿咬牙劈出一道强劲掌风将那煞震开,却已失了战意,只得趁隙慌忙脱身。
逃到一处空旷地,见卿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喉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他顾不得擦,目光径直落在手腕上红线上,若隐若现地指向千里之外的方向。
他望着红线延展的尽头,隔着山川河流、重峦叠嶂,心口猛地一收。
见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齐扯痛,将他生生按了回去。他咳了两声,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地喃喃道:“青遇……你怎么了?”
青遇在那日疼得晕了过去,也不知时间过了多长,等他在亭台里醒来时,早已经到了白天。
雨已经停了,苍青的天雾渐渐化做伊始的模样,松林里裸露着废铜烂铁,再也不见苍桐留下的怨魂。
而他身边多了一封信纸和一把长剑。
长剑蔽在亭台阴处,似玄铁所铸,薄剑锐刃,可刺破天穹,割断流水,可泯灭焰火,探破风烟。泛起寒光,望而生颤。
剑柄所雕青玉狐尾,精致不失端庄。
青遇望着剑出一会神,似乎没想到苍桐一缕魂魄能将剑打造得如此完美。
于是翻开了那封纸信。
纸信上写着:
【以魂铸剑,平生第一次见,剑本身随万物、随心境所化,不可保证精致,但绝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不过,此剑依旧与死灵恶煞有渊源,若是以此剑化解世间怨念,不会伤其本身。
如今我终于明白,万物凡心有善,也可护世间安宁。
当初我们四人的做法完全与世道背道而驰,害了见卿,也照样害了你,混沌之元本就不该视为恶念之源。
以你心头血,渗入他五脏六腑,以你心头血豢养千丝红线,滴血千日。切记日日要在十二地支时,以血入他体,以血灌养千丝红线。千日之后,有夺取千丝红线的机会。
回去吧,若是可以不要让见卿知道你要夺千丝红线。】
青遇将纸信看完,信封随风沙消散,松云显露,已经没有了青烟薄雾,故土里魂魄终于散去。
他自行在剑身前写下一首诗文,以作剑鞘之身。
“朝霞花落惊蝶舞,夕阳败叶念秋悲,清风明月叹依旧,苍渊灵泽怀故人。怀故人,你就叫念青吧。”
他展颜轻笑,这才将剑收了去,下山回妖姬花榭。
花榭里早早站了一个人,青遇头一次见他穿墨色长袍,银发冷光几缕遗落到身前,他面色很冷淡,白皙的皮肤裹着黯淡的光,眯着眼一声不吭地打量青遇。
见青遇停下步伐,见卿指尖轻抬,千丝红线如灵蛇般甩出,先绕上青遇的手腕,又顺势缠过他的腰身。
他步步逼近,危险的气息在空中无声弥漫,嗓音暗哑低沉:“你去哪了?”
青遇属实没料到见卿比自己先回来,此刻千丝红线不怀好意地缠紧身躯,他心里微微一颤,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去外面偷情,怕什么?便悄无声息地压下那点慌乱,装出一脸无辜:“集市里寻茶买酒,供你回来品,不然我还能去哪?”
话音未落,千丝红线已泛起幽幽红光,如有生命一般,探向他的掌心,攀上他的颈侧,又轻轻跳动在他肩头,像在丈量什么、试探什么,带着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意味。
一瞬间青遇身体紧绷了一下,担心真被见卿发现什么。
可见卿只是指尖极轻地颤了颤,望向他的眸色倏然浅了几分,什么也没说,缓缓收了千丝红线,扭头便要走。
青遇眉心一皱,快步追上去,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见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青遇的手落了空,怔在原地:“你怎么了?”
见卿脚步一顿,那些铺天盖地、凛冽至极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最后却又被他一一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眸底暗暗掠过一丝寒光,声音凉得像掺了霜:“无事,我去歇息会。”
青遇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跟上去。断尾处还在隐隐作痛,他怕再走几步便藏不住,也怕被见卿看出破绽,只好停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凤凰火木边的石桌上,青遇歪着头靠着手心,思索纸信上留下的话,十二地支,日日滴血,太有规律了很难不让见卿起疑,该想个怎样的办法。
他的眉头轻微一皱,一天都没再展开过,原来这个过程如此难。
晚上见卿从北处轻步走了过来,悄然在他对面坐下,指骨极轻地敲了敲桌子才让青遇回神。
青遇抬了一下眼,见着他一瞬间阴霾尽散,眼睛微光,一脸讨好似的凑上前:“来讨茶?我今日没沏,不如明日?”
“不讨茶,来讨你。”见卿薄眸盯着他看,有些出神道。
青遇一愣,又是一笑:“讨我作甚?”
见卿垂了一下眼,他并没有说下去,他来这里像是求一份心安理得。
青遇并没喝酒,只是今日的夜雾很浓,醇厚的花香似是酿制的酒,他在沉默的黑幕下极轻微地怔忪着。
忽然青遇心尖里冒出很早之前便想问的问题,于是借着慵人的夜色,他嗓音低哑,无端带出几分难过。
“见卿。倘若,我们的因果本就不得善终呢?”
见卿倏然抬眼。没有烛火摇曳的浊红,没有冷月倾洒的银辉,天地间只剩夜色将他层层裹住,眸光被这无边的暗惊扰,渐次沉了下去,变得幽邃难测。
他平日开口,声音总是清淡随意的,像一缕风过了便过了,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青遇,低沉的声线里褪去了所有轻慢,格外认真:“用我三生三世,还你我一个好的因果。”
微凉的风拂过了凤凰火木的树梢,簌簌落了很多花瓣,浓雾在三月天萦绕,勾起雾夜的神秘。
因为没有光亮,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清晰,因为没有光亮,一切又那么虚假。
石桌面前的沉默十分漫长,如花叶在半空翩翩起舞,怎么也不肯坠地,像是在一瞬间已然过了万年。
他们像是隔着万年的浓雾对视,虚假与真实总是触摸不到边缘。
“千丝很重,红线很沉。”
见卿突然动了一下唇角,神色晦暗,他将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微微垂头埋没了半张脸。
黑夜似要将他吞噬,凝视他仿佛凝视深渊。
青遇嘴角一动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卿道:“很累。”
石桌边赤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一朵吹落在见卿发丝间,很动人。
青遇起身走到他身侧,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见卿猛地一惊,倏地抬头,双手仓促抵上青遇的手臂,做出抗拒的姿态。他没想到青遇会忽然靠过来,更没料到是以这样不由分说的方式。
青遇没有退。见卿依旧抵着他,眉头紧锁,却始终不吭声。
青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手紧紧抓住见卿的手腕,似乎要将他骨头生生掰断一样。
见卿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又松开,闷着声,也不叫疼。
他以为自己不叫疼青遇就不会查探。
因为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青遇没有放过他,他掀开见卿的衣袖,在看见到里面的皮肉之后,猛地松开了手。
青遇怔在原地,神色骇人,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