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卿手腕上原本雪白如玉的肌肤早已腐蚀殆尽，皮肉皱缩，凹一块凸一块，时不时渗出浅淡的血色。墨色衣袖将一切遮掩得严严实实，像一捧灰土覆住了白骨。

两个人在暗中对视，沉默了很久。

青遇忍住要将他衣袍当场扒下来的冲动，实在不知该用何种神色去看他：“上次回来还没有的，你去做什么了？”

“无妨，出了些意外。”见卿风轻云淡地将衣袖扯了下来，一脸清冷。

青遇在花招山上动用了法力，沉睡的恶煞苏醒，他性子早大不如从前，渐渐急红了眼，用力一把拽住他的衣摆，拉他逼近，冷着声：“你真的不乖。”

见卿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衣襟已被粗暴撕开，外袍被扯下随手扔在地上。白色里衣上大片暗红的血迹赫然入目，青遇抓在他身上的手微微一僵，红着眼瞪着他：“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

“若是可以，不要千丝红线，只与你一起。”见卿抬了一下手，将手心贴在抓着他衣襟的那只手背上，温沉着声。

青遇禁不起他这般软语，直接道：“我有办法，毁了千丝红线，不知你可愿一试？”

“愿。”

见卿回答的让青遇很意外，同时更多的是窃喜。

“好，从明天开始，十二地支时我每回会送茶来，里面放了药物，并且，千丝红线必须放在我手中，千日之后可成，你也不许多管多问。”青遇说。

那一年，他被即将达成目的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想过见卿为何突然松了口。

见卿身上伤势严重，青遇便另花功夫探究药草，有时也去各地寻药。每日送茶时，见卿总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然后什么也不说，安静地喝下去。

见卿余光里总能瞥见他与青遇手腕上相连的若隐若现的千丝红线。

只是眼前少年并不曾知晓。

夜里，见卿会运转法力，隔着南北两地施术在他与青遇相连的红线上，每一次他皱着细眉，脸色苍白如隆冬地上的积雪。

白天趁着青遇未归，他也会坐在无源头的积水上，以寒气冲刷身体。虽寒冷刺骨，却每次都大汗淋漓。

就这样，两人真的过了一千日。

有一天，见卿突然找上青遇，而青遇正在筹划夺取千丝红线的事。

见卿穿着墨绿斗篷，蒙面而立，平添几分神秘。他落下一句：“千丝红线给我，我要出去。”

见卿已经有一千日未出去，已经到了夺千丝最后的关头，他愣了一下，站起来：“你去哪？”

见卿踮起脚尖，撩开斗篷，轻轻吻上他的唇，随即又很快退开：“平死灵，化恶煞，还太平，还安宁。”

“你，不准……”青遇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见卿却不再听他的话。他指尖微动，千丝红线便从青遇袖口中钻出，绕上他的指端，化去了一小截。

青遇暗中试图控制千丝红线，却只能浅浅感应到，勉强建立一丝灵识之间的联系，终究无法真正操控。他心下细想，是自己太着急了。

青遇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直送到远处。明明只是出一次门，可他心里莫名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一点点流走，抓也抓不住。

他不信预感，却信自己的念头。片刻之后，身形消散，化作一只墨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墨蝶扑扇着薄翼，不高不低地缀在见卿身后。隔着一丈远，不近，也不远。

见卿踏雾而去，白衣隐入云间。他脚步未停，余光却淡淡往身后扫了一眼，那只蝶正扑着翅膀，笨拙又执着地跟着他。

见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说了句：“好久不见。”

青遇心里一颤，总觉得他话另有深意，只是管不了其他的，他既然来都来了便要跟见卿到底。

在这其间青遇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更不知晓过了多长时间，见卿才路过一山镇停下来。

初次进入山镇门时，石碑上正刻着梦回镇。

见卿留在此地观望了几眼，镇中薄云挂在浅蓝的天上，似是轻纱墨烟，如梦魂萦绕着横檐屋脊，穿过铺店人流。

来往如梭的人们，皆笑面殷殷。

黑色斗篷裹着他穿过人间的街巷，满目繁华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一道孤影。

见卿早已看遍了这些。

他见过盛世里灯火彻夜不灭，也见过荒原上寸草不生；他踏过滚烫的火山口，也站过千里冰封的雪原。春风夏叶、秋水冬雪，四季轮转在他脚下走过一轮又一轮。世间的喧嚷与寂静、丰饶与贫瘠，他全都领教过。

所以，他无论站在何地，都无所畏惧。

此刻，他走进这片恍如隔世之地，只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淡淡掠过四周。不觉得悲哀，也不觉得沉迷，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抬手，将千丝红线的一端轻轻绕上指尖。红线在光里微微发亮，他像在对谁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我向来不喜热闹，凡俗太晃眼。你以为，只是让我看起来孤身一人，便能扰我心境？”

扑在他耳畔的墨蝶轻轻颤了颤翅膀，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悄悄打量这个说着话的人。

见卿不再开口。

可就在这时，山河陡然一颤。

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天地撕扯，坍塌的轰鸣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地动山摇。

一切恍如昨梦重现。

所有浮云成浓稠如炭的黑雾，从苍白的天上如同瀑布倾泻而来，滚滚流淌，高台楼阁一刹那化成了无尽黑刺，往去人流皆变成死灵恶煞。

繁华似锦褪去，袭来铺天盖地的怨气，吹起黑雾风云，凉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

见到这样一幕，青遇终于感觉到熟悉，突然他脑海里想起几千年前，他被困死在杀戮星际，日日夜夜所见都是如此场景。

从此噩梦缠身，夜里时常难眠，疼痛吞心噬骨。

“你真的以为你能化解杀戮星际吗？你真的以为你能渡天下恶煞吗？且不说多少回，论上次你险些被恶煞扑食，这次还敢来送死？”

那声音入耳便觉得邪念丛生，黑暗浓稠如墨，只留下一道道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化解不了也要化，渡不了也要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