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场幻境里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青迟只知道在这偌大的地方,见卿也是时常不在的,只有青遇一只狐狸在妖姬花榭晃荡着。
那种孤独和依赖,竟然也奇妙般地长在了青迟心尖,好似他与青遇真的完完全全相连。
那种感觉奇特而又心酸阴郁,攀附他的灵魂,折磨着他,就连当初在忘川通向钟遗怨恨的五千年前都没有发生过这般牵缠。
青迟骤然记起,当时的谢尽安曾经说过,“化煞平生之怨,乃心脉相连,灵魂合一,他即是你,你即是他,但他也不是你,你也不能是他,不要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引,一旦迷失自我便如同一脚迈入死亡。”
“这……这里,难道他是煞?”青迟猛地再次俯视青遇,目光微变。
他这样一想,好似什么都通透起来,困在这里的疑惑烟消云散。
如果青遇是煞,那么他以魂身附着,回到这不知多少年前的往事之中,所见所闻,皆已是过往,所触所感皆是真实。
如果青遇是煞,那么一定藏于凤凰火木林中,是因为他的到来被惊扰。
青迟解开一个疑惑,便会有无数疑惑再次涌来,他骤然顿住,不敢深思。
如果青遇是煞,那么我又是谁,为何青遇长得和我幼年一模一样?那么见卿又是谁?他与谢尽安又有何关系,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青迟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起来,他轻轻运转灵魂精神力,竟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力和法力在不断地往外飞快流失。
他不断地探究和检查,最终发现,他的灵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线,与青遇的身体相连,与这不知多少年前的记忆空间相连。
青迟突然想起,在忘川最后一刻,他看见谢尽安身上的黑线,蓦然明白谢尽安所说的,“心脉相连,灵魂合一,迷失自我即死亡。”
“所以当初在忘川,我能毫无影响、安然无恙,竟然全都是因为你以一己之力将本该连接我的线,全部都转移在自己身上了吗?”青迟在不知不觉中悟出了这样一个真相,在恍然大悟的同时变得更加痛苦与气愤。
他似乎被逼得发狂,想要去发泄心中那道只增不减的情绪。
随着他灵魂气息的异常波动,他的法力越发不稳,而青迟不断地尝试稳定情绪无果,灵魂面临碎裂之痛。
青迟紧皱眉头,心里还有空想,我不会折在这里面吧,这可多冤啊!
便是在这危机时刻,一道青色的法力不知从何而来,如春风化雨,滋润大地一般,轻轻安抚他的灵魂。
一道声音,直抵魂魄深处,“你终于来了。”
青迟打了一个激灵,灵魂破碎之口渐渐被那道强悍而远古的法力愈合,他的情绪也奇妙般被那道无奈而温和的嗓音平复。
四周无人,青迟盯着前方,开口问道:“你是谁?”
一道青色的光灵出现在他眼前,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我便是你啊。”
青迟微微愣住,分明那几个字那般清晰,他就是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那道光微微一闪,声音好似自言自语呢喃:“你为何一点记忆都没有?”
但是很快,青色的光似乎没有再说那么多,直接穿过了青迟的身体。
青迟最后听见的一句话,便是那道声音轻声说:“情况有些麻烦呢,不过没关系。”
青光入体,好似完全与他融合,他的法力与生命力在那条条黑线的汲取下变得慢了起来,甚至可以渐渐抵抗,而他的力量,在经历几波波折和疲惫之后,开始快速恢复、增强。
青迟觉得,只有走完这段记忆,才能解开团团谜底,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也是在与见卿朝夕相处的这些年,青遇才知道见卿模样生的冰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寻常人避他、也怕他,所以才流传出他面薄性冷的传闻。
若是与他相处久了,便可知他性子细腻温和,并非寡情薄意之人。
有一天,青遇发觉自己身上法力游走,修为回归,于是心中动了一念,青色毛发微微闪过一道光,这一变竟然真变化成了人形。
在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见卿所说将他修为封印,不过是骗他的幌子,也就只有他一人当真罢了。
青遇又是郁闷又是羞怒,原来就是自己太相信见卿的话,才信以为真。
他并没有等多长时间,很快见卿身影出现在妖姬花榭里。
披墨绿色斗篷的见卿踏入花中,斗篷曳地,周身散着香味,一个带着未消稚嫩的声音传来:“见卿!!耍我这么长时间好玩吗?”
见卿闻声挑眉瞧去,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身着红袍白底衣裳,发丝倾泻如墨,眉同翠羽,身倚凤凰火木,指捻红叶,轮廓渐晰,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
见卿猛然认出他是何人,正因如此心下也有所惊讶,口中却依然平静如初:“青遇?”
青遇也十分意外,见卿从没见过他,怎么会认得他就是青遇,两人竟因身份就此对峙起来。
无尽头的沉默中,青遇略微感到焦躁,顿了一下,又先开口问:“为什么耍我?”
“我本来是玩笑话,谁让你那么蠢,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见卿的眸光不减从前的亮丽,银发少年勾唇轻笑,似乎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
即便如今见卿知晓青狐是青遇,是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弟,但是除了有一瞬间惊讶以外,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于他而言“青青”是何人,是何身份并不重要,因为“青青”永远是“青青”。
是他从外面救回来的一只狐狸。
是他妖姬花榭数百年的客人。
是他这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朋友。
青遇一听他那语气,就知道见卿并未在意他的隐瞒或是欺骗,心里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他墨眸闪过一丝淡光像是夜幕寒星,骤然重新亮起,青遇看着他,咬牙切齿道:“这天下也怕是只有你,百年来都忍得住不将真相托盘而出!”
见卿抬眸淡看他几眼,脸色姣好,不恼不怒,嗓音微低笑道:“那这天下你也是第一人,一蠢便是数百年。”
青遇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一时说不出话。
论怼人,见卿已然炉火纯青,青遇这般稚嫩,必败无疑。
见卿眨了眨眼,却不免夸了他一句,“咦,我发现你的口才倒是有所进步。”
“有你这口才,可不是什么好事!”青遇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对了,你怎么认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