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卿宫的门依然大敞,笛音相对于初听时不知为何生涩了不少。
“可以进来吗?”青迟站在宫门前,嗓音是恰到好处的生疏。他刻意让一片樱花落在肩头,就像初遇时那样。
笛音猛地一停,却久久未传来回应的声音,就在青迟准备再喊一声时,谢尽安的声音在宫内响起,“进。”
青迟垂眸藏住眼底波动,快步走进。
戛然而止的笛音再次涌动,白袍青年如故端坐在案几前,台上展开着几卷山水画。
笛音声再次收尾,青迟盯着他手中已经换了的白玉笛,不禁意笑问:“上神笛音了得,可否换青笛一奏?”
没有先前记忆的谢尽安微微有些迟钝,他垂着眼,让人看不清楚神色,过了好半响才淡道:“碎了。”
“那真是有几分可惜。”青迟微微一愣,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谢尽安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他压下心中情愫,有意克制自己的举止言谈。
“你喜欢?”谢尽安抬眼偏过头看向青迟。
青迟上前几步,眉梢轻弯,笑道:“我只不过是喜欢青色。”
谢尽安手持白玉笛,法力瞬间上涌,青白的光芒跳动在白笛通体,一道又一道青色的繁古的花纹顺着长笛错杂生长,灵动而出尘。
青迟愣愣地盯着他的动作,令他讶然的不是花纹,而是从谢尽安手心中流淌出的天地法力,纯洁浓郁,不可思议,仿佛天地之息尽蕴含其中。
“你是上古尊者?”
谢尽安将手中的递出,并未回答他所问:“送你。”
青迟仿佛受宠若惊,就连刚才所问都忘的一干二净,“送……送我?”
谢尽安颔首:“嗯。”
青迟指尖微颤地接过玉笛,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心跳如擂。神殿送往青丘的珍宝堆积如山,却从未有一件能让他如此失态。
“上神,你叫什么名字?”他压下心中惊怪,一如初见那般,小心翼翼地问。
“谢尽安。”
“谢...”青迟的话到嘴边突然转了个弯,“我可以叫你谢尽安吗?”
像是他佯装失忆的肆无忌惮,又像是他浅浅的试探。
谢尽安心中微微一动,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倒映着青衣少年垂头的模样,最终轻轻“嗯”道。
青迟竟有几分被气笑的冲动,抹去他的记忆,又再与他相遇,装的如此淡然,一无所知的模样。
青迟在心中舒了好几口气,目光落在案几的山水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笛。
“这是何处?”
谢尽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将画卷完整展开,墨色山水在纸上流淌。“凡间。”
展开的画卷上是一座青山,墨水浓稠晕染,青山前是一条长长的江,像是青丘境内没有尽头的瑶光,光彩绝然。
谢尽安紧接着添了一句:“巫山。”
青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狭长的狐眸轻眯,墨色的眸珠渐渐亮丽,“你去过凡间?”
“去过吧。”谢尽安的手指描摹着山峦轮廓,却在触及时微微一顿,仿佛被什么刺痛。
青迟半俯身,用手轻拂画卷,他目光一撇,瞧见另一幅画上几枝盛开的樱花。他也不知怎地鬼使神差之下将那卷画展开。
画上是一座四方院,青砖黛瓦,粉白高墙,牌匾上落樱院三个字让他心头一跳,微微出神道:“你也喜欢樱花?”
“或许。”谢尽安说。
青迟觉得他这话好笑,“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为……”
青迟俯身时对上谢尽安冷冰冰的双眼,忽然怔住,后面“或许”两字再未出口,好似这位尊者真不知喜欢为何物。
青迟转眸道:“喜欢就是,你若喜欢樱花,你看见它时便会觉得高兴。”
谢尽安缓缓皱眉,他的手往画中落樱院移去,心中猛地溢出一股苦涩,他收紧拳头,语气冰冷:“那便是不喜。”
不喜欢为何要种那么多樱木?
青迟语塞,他缓缓伸手竟不知是想去触碰谢尽安,还是那幅画。
最终他将手按在画上,跪坐案几前:“谢尽安,这些画都是你所画?”
“嗯。”
“上古尊者都这么闲吗?”
银发青年轻轻抬眼,谁也不知就在青迟话前的那一刹那,他眸中混沌之色忽地散尽,露出看得见底的清明与冰冷。
青迟再次对上他的目光,与方才的感觉判若鸿沟。
这才是谢尽安!
遇卿宫初遇时,他所见过的那个谢尽安。
青迟不禁心颤,惧意没由来,他甚至在谢尽安面前不敢抬头。
他听见谢尽安回他:“你不闲吗?”
青迟:“……”
跟你说话好似是挺闲的。
青迟垂头腹诽。
最后选择直接忽视他的话,抱一点侥幸之心:“谢尽安,不如再赠我一幅画如何?”
“本尊的画,你受不起。”
与方才相比,谢尽安惯常的冷漠里这一次略带锋利。
青迟心中一惊,从案几前站了起来,“谢尽安,我……”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尽安斩钉截铁打断:“本尊从不缺欠因果,玉笛已送,因果已了,你我之间,缘分已尽!”
青迟心中怒火一瞬间如野草疯长。
怒火与傲气令他敢抬头直视谢尽安,咬牙切齿:“这天上地下的缘分何时轮到你说了算?”
青迟的质问在殿内炸开刹那,谢尽安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银光。那道光芒如月华倾泻,却在触及青迟衣襟时化作绵绵一掌。
“你!”
青迟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磅礴法力掀飞。身体飞出宫的瞬间,宫门在他眼前轰然闭合,青迟清晰听见里面传来一道:
“青迟,别妄图接近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