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安仿佛知道青迟自尊心极强,十分傲骨,说怎样的话,做怎样的事才只能令他生气,让他厌恶。
青迟也的确被气得不轻,一甩袖,怒气冲冲的离开了遇卿宫。
出遇卿宫的路仿佛都是乱的,青迟只记得只要走完那道长桥,彼时他还会站在长桥上停留,多看几眼青丘没有的樱花,但如今他却没有那份悠然的心思,快步离开。
他走的那条小路上有一股生机焕然的气息,一阵又一阵吹刮在他的眉心上,拂尽他满腔怒火。
孟春的光淡淡为他铺了一条路,金色的光辉映照菩提枝叶,青迟穿过宁静的菩提树林,在众人喧嚣声入耳时才止步。
“听说了吗,逢春宫一夜之间散了!”
“什么?!逢春宫乃折柳上神所创,现为神界之首,神帝与上神昔日交情深厚,谁能令其一夜倾覆?”
问话者语带惊疑,却在开口时已然心知肚明。
是神帝。
也只有神帝。
“呵,你说这不会又是因为青丘那位吧?三月山才不久被荡平……若真是如此这不明摆着打折柳上神的脸吗?说白了,神帝简直昏了头!”
“荒唐!遣散逢春宫乃折柳上神亲笔令,神界早已昭告天下,尔等竟敢妄论陛下!”
“说不定是自欺欺人呢……”那魔界之人满脸讥讽,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冷厉嗓音骤然打断!
“放肆!本座看你们是活腻了!”
磅礴威压轰然碾下,令人瞬间喘不过气,只觉脊背发寒。
颜酒眸中怒火翻涌,指节攥得发白,几乎按捺不住杀意。
那几人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撞见颜酒一行,慌忙俯首行礼,声音微颤:
“拜见仙帝、妖帝、春回上神……”
筠眸光冷冽,扫过几人:“此地岂容尔等放肆?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指间已凝出数道暗纹,瞬息烙在几人身上,唯独那个替言临说话的逃过一劫。
封杀印。
漆黑的古篆“杀”字浮于肌肤,看似简单,却是六界至高权柄的象征。一旦烙下,修为尽毁,前途断绝。
魂魄灼烧之痛如万蚁噬心,但那几人更恐惧的是印契背后的意义。
“仙帝开恩!”为首的人重重叩首,嗓音嘶哑,“属下愿自废半生修为,求您……”
“一条命如何?”百常歪头打断,灰瞳映出几人惨白的脸,风轻云淡地问。
一条黑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为首人的脚踝,冰凉的鳞片贴上皮肤,令他浑身僵冷。
妖帝是三界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绝望如潮水涌来,他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百常视线的瞬间噤声。
“既然舍不得死。”百常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就磕头谢恩,滚。”
几人如蒙大赦,拽着他们老大砰砰叩首:“谢仙帝、妖帝、上神不杀之恩!”随即踉跄逃远,背影狼狈如丧家之犬。
筠斜睨百常:“从前倒不知,你也如此顽劣。”
“恶名我背惯了,不差这一桩。”百常笑意温润,仿佛方才的森然都是幻觉,“别忘了,千年前教我手段的那位……本就不是善类。”
两人这才想起方才极怒的颜酒,此刻却安静的出奇,转头望去,只见他怔怔望向菩提林深处。
青翠枝叶间,菩提果尚青涩。而林畔树下,青迟正静静伫立。
不知他来了多久。浓郁菩提气息掩去他的存在,直到此刻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凝滞。
百常轻咳一声,扯了扯颜酒衣袖,低声道:“不是要去找言临问西风愁的事?还不快走。”
颜酒微微回神,唇线紧绷,随着百常、筠离开。
青迟仍立在原地。
方才那些人的话在耳畔回荡,现在哪里出了大事都要算在他头上了?!
青迟本不是在意这种黑不黑锅的人,但从没这么气过。
那几人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只是,到底是为何呢,神帝你到底是何居心,谢尽安你又是什么人呢?
他闭了闭眼,转身朝青丘方向掠去。
遇卿宫内被谢尽安唤来的言临静站在一旁,宫内除了银链叮咛,寒气滋生的声响再无动静。
言临望着谢尽安眼中冷意结成的冰霜,在心里一番挣扎后,还是问出了口:“你恢复记忆了?”
谢尽安指尖捏着半卷画,骨节泛白,“言临,你难道不知阻拦?”
话音落地刹那,雪白的案几忽然化成齑粉,画卷安然无恙悬在半空。
不是对旁人的怒意,而是对自己近乎痛悔般的诘问。
言临猛然一震,这位天权上神的强大,大概就是不用任何法力结印,任凭心绪波动便摧枯拉朽,一念碎山河。
言临敛回心绪,被他所问撼住,瞪大双眼:“左右都是你,我如何拦?又如何拦得住?”
遇卿宫内回声之后是无尽的沉寂,言临眉心一跳,喉结滚动道:“你护他,见他,又气他,逐他。他日若被记恨,你当真不后悔?你不说,那我去向他说,说他这一千年四季安澜,事事无阻,皆是因为你暗中庇佑。”
言临心直口快,性子洒脱、刚烈,从不知遮掩,不然青迟也不会如此断定言临对他并非出自本心,言临是见不惯谢尽安如此的。
因为天权上神,从来都不会畏首畏尾,遮遮掩掩,因为他是天权上神,他不该如此。
“管好你的嘴。”谢尽安对他的话不甚在意,就如先前他对青迟以上犯下的话充耳不闻一般。
只是前者,是他知道言临不会,也不敢,而后者则是他有意包容。
同样,因为他是天权上神,所以无人敢插手他的事,无人能插手他的事。
言临决定再也不跟谢尽安犯冲了。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的谢尽安。
那时的天权上神如巍峨雪山,虽不言笑却坦荡磊落。哪像如今这般,进退维谷,敢做不敢言。
“夜明琉璃已送往青丘。”言临深吸一口气,拂袖告退时,余光瞥见谢尽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画卷一角,那里画着的,分明是一处属于人间的四合院。
言临低下眉眼,将余光收回,退出宫殿之外。
他到底还是不了解谢尽安的,那个人身上藏了太多秘密,当年璇宫天除了天相上神,好像就没有人真正了解过谢尽安。
青丘并非世人所想的青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