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令人闻风丧胆,千年后更不敢不敬。
言临始终是看不透谢尽安的,他也没想看透,只是语调很随意地提了一句:“你可知外界传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谢尽安漠不关心地问。
“说我喜欢他。”
宫里诡异的沉寂了一刻,一道碎裂声响的格外突兀,谢尽安手中玉笛断下一截猛地落地,回荡起清寒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言临差点没给这位喜怒无常的上神跪下,他还哪敢再说一遍,给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
他发现这地方根本不是他该来的,他语气匆忙,自顾自道:“上神我就不多加打扰了,我先走了。”
坐在红木下的青迟心不在焉。
三月山老祖一事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但是不知为何他心中苦涩却不曾消减半分。
红叶簌簌飘落,突然发出脆响。
他抬头时,看见漫天绯红中浮着一抹白影,斗篷恍若轻纱,下摆扫过落地残叶,像幅被风掀开的油画。
“何事如此伤神?”
那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青迟心中微震,却不相识。
“好久不见,青迟。”
斗篷被微风吹落,那刹一那,他似乎闻到了,对方身上缠绕着书阁里的沉香。那是种会随时间腐朽,却会在神骨里生根的气味。
“你是谁?“一抹怪异自青迟心底流出。
温临仙玉的笑容凝在嘴角,大概是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不见,故人第一句话竟是如此问题。
他弯腰拾斗篷的动作与五百年前如出一辙,“我是温临仙玉啊。你不认得我了?”
他说这话时,有片枫叶正从他眉心处划落,艳得像当年被竹简划破的血痕。
记忆如云天破口。
五百年前那个暴雨将至的黄昏,青迟掀翻了书架,竹简飞溅,一过路的黑袍青年不慎被砸到了额头。
温临仙玉暴怒的咒骂混着陈年灰尘呛入肺腑:“妈的,你是不是有病?”
而此刻站在红叶中的白衣人却温润如玉。
青迟忽然意识到,当年那个告发自己的黑袍青年,与他眼前这个气息并不相同。
就像他们第二次相遇时。
“你认识本座?“
在狭窄的书架间隙,披着白斗篷的温临仙玉这样问道。
青迟记得自己当时气得发笑。
而对方露出天真无邪的眼神,仿佛身体里住着两个互不相识的灵魂。
「仙玉,求你别理他了,跟他有一个过不去的误会。」白衣人脑海中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
青迟看见温临仙玉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有人在意识深处撕扯。下一刻,那人却勾起唇角。
「过不去?本座帮你过去」
“一体二魂?“青迟脱口而出时,语气近乎是笃定。
他仿佛真的看见那双眼深处,浮动着两个交叠的影子。
后来他们总在六界不同的书阁相遇。
温临仙玉睡着时眉头总蹙着,右手死死攥着一卷书。某次青迟试图抽走他手中的书,听见那人梦中呓语:“…把记忆还给我……”
红叶下,温临仙玉向前迈步。
五百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拉出细长的蛛丝,模糊又熟悉。
“你当年在找什么?“青迟看着他,那道记忆还是太模糊,但是他却莫名地很想知道。
温临仙玉的指尖拂过腰间玉佩,玉佩上缠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青丘结缘树的枝条化成的信物。
“谢谢你。”白衣青年笑说。
那段属于青迟五百年前的记忆忽然变得锋利。
他们时隔多年再一次同坐在一片书下,白衣青年温文尔雅,青衣少年清贵俊美。
时光缓缓流淌,谁也未曾设想,他们可以在偌大的神界毫无征兆的遇见三次。
“你相信缘分吗?”温临仙玉忽而看向他,轻声问道。
“缘分?人走了就是走了,散了就是散了,又有什么缘分可说?”青迟目光清而冷,回应道。
“因果缘分,本就有迹可循。”温临仙玉低声叹息。
其实那话不假。
世间流水,落花,总在循环流转。
人死有转世轮回之说。
既然不止一生一世,那么所遇缘分,皆可以算上渊源。
“那你呢?还相信能再见故人?千年前可死了无数人。”青迟盯向他,问温临仙玉。
温临仙玉怔了一瞬间。
从来没有人当面直白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独来独往惯了,几乎没有多少人知道,世间还有位叫温临仙玉的神。
“其实,见到了本座也不一定认识,若是机缘巧合,能有人认得我……”
后半句话温临仙玉没有说,他怔愣一瞬间之后又开始笑。
若是机缘巧合,能有人认得我,或许我还会再去追寻。
青迟明白。
温临仙玉很执着。
而他和温临仙玉是一样的人,他也一直在执着追寻一个梦中一见钟情的人,想从结缘树中寻到蛛丝马迹。
从未想过放弃。
“古书记载青丘生有一棵齐天结缘树,流传几千年,无论求世间何种缘分都灵验的很,我想向神君求一丝缘分。”温临仙玉的笑渐渐停下,眸中的光亮变的浅了浅。
青迟一眼看了过去,无端问:“你是不是记得故人?”
“在本座印象里,有一位不爱说话的故友。”
不是记得。
只是印象。
青迟拿出一块桃木佩递给了温临仙玉。桃木香气淳朴,木佩上挂了一缕红线,并没有字。
“写下,我试试。”青迟说。
“听说你没有接待过多少客友?”温临仙玉接过桃木佩,准备写字。
青迟盯向桃木佩,道:“不是多少,是一个都没有?”
“为何?”
“麻烦。”
温临仙玉笑了一下。
也确实符合青迟的性格。
人太多了麻烦。
缘分纠缠太深了麻烦,太浅了麻烦。
缘分这个东西太奇怪了,牵扯的东西太多了,要一一挑开,又要好人做到底,麻烦。
所以世间,天地六界,青丘闭门千百年,从来不因为结缘树迎客。
若是结缘传闻流入凡间,被大众铭记。又被予许修了庙寺,筑了神像,那便不知是福还是祸了。
因为曾经有过一位佛祖,落得个元神尽毁,转世堕人的祸事。
青迟顿了一下,目光闪烁看着他又道:“青丘不迎人,无论是友是客,而你是第一人。”
温临仙玉挑眉轻声问:“非客非友,那我是什么?”
“缘,我信缘,所以迎你。”
他说人识人散,何谈缘,但其实青迟是信缘的。
因为青丘有棵结缘树与缘分牵扯。
因为他不只一次的,在结缘树下梦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温临仙玉割破手指,挑了好几滴血,混合着法力在桃木上写下几个字:不爱说话的故友。
等血与桃木佩融合,重新落在他手上,递给了青迟。
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就像谈天说地如同故友。
却不料时隔五百年,青迟真的忘记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青迟看着温临仙玉的玉佩上结缘树所化信物发愣,忽然从其间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桃木香。
那是来自青丘结缘树的香气,与世间桃香皆不相同的气味,然就在神渊之内,他曾嗅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