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手地抓了抓头，方灵叹了口气，低头重新计算药材用量，嘴上还不忘咒骂道：“这混小子是真想用光我数十年囤下来的药材。”

等到入夜，方灵没料到狼牙军竟未熄灭烛火，反倒是灯火通明，点了几队骑兵出营。他背起药箱，趁着没人注意，从大营后头留的小路，一路向北，潜到牛延玠的大营附近，借山林草木藏了一宿。

第二晚不似前夜灯火通明，仿佛昨日突袭唐军只是一时兴起，而今夜还是照旧该睡就睡。他躲在暮色里，避过站岗的狼牙弟子，混进牛延玠的营地里头。

牛延玠营地的水井倒是好找，就在营地中央空地偏南。四周没有守夜的弟子，也未曾点灯。

方灵抬眼望了望，将药箱放到暗处，从里头暗处事先揉好的药丸放到怀里。他转头看了看水井的位置，嫌麻烦地摘下面巾，大摇大摆地往水井走。

许是方灵走路的气势太理所当然，守夜的狼牙弟子见了竟未怀疑，反而转过头去，继续跟同僚说话，似是将方灵当做营里的哪个谁带在身边的孩子。

水井砌得挺高，方灵费了一番功夫才爬到井口边上，探头往下看，却是黑乎乎的一片，看不真切。

方灵一趴到井边，几乎就剩半个身堪堪挂在井石上，两条腿就在半空中晃悠晃悠，却没想到突然间会有两个喝得烂醉的狼牙走过来，同方灵一样趴在井边。

“嗝……小兄弟……看什么呢？”

沉默地看着同样趴在井口往下看的狼牙，方灵没想搭理人。

另一个狼牙来得稍微迟了半步，俯身时脚下一软，没站稳，歪着身子撞上方灵，直接就把踩不着地的方灵给撞进去了井里。

后头的狼牙好不容易才找好位置，也趴到井边。两个醉鬼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方灵摔到井里，发出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什么……嗝……什么声音？”

“你……喝醉了……肯定是……嗝……你听错了！”

猛然摔进井里，方灵呛了一口水，看向上头背着月光勾勒出的两个狼牙身影，气得一掌拍在水面上，却只是平白溅了自己一脸水。

水井里一如方灵所想，是个活井。水流虽不湍急，但也足够让不通水性的方灵好一阵乱。井身只打了一半，石壁再往下便是地下河。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地方靠着井壁，方灵晃了晃脚，总觉得没踩着东西，自己随时能淹死。

原先想着先弄明白是不是活井，然后他再看情况投毒。这下可好，活井是确定了，可自己也被那两个醉鬼坑进井里了，这毒投是不投？

虽说他备的药光是接触到皮肉并不会催发药性，需要化水服用，药性才能生效，可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维持现在的姿势到楚定图或叶驯来找，指不定个把时辰他就能自己溺下去，自己投毒先毒死自己。

仰头靠在井壁上，方灵任由两条腿在水里随着水流摆动。明日一早狼牙军来打水肯定能发现他，到时被人捞上去脱不开一个死字。而继续在井里待着，照样也是一个死。只不过死法不同罢了。

方灵失笑，枉自己中了毒之后，维持这个这幅孩童模样，苟延残喘活了近百年，没想到最终是以这么荒唐的方式死去。

叶驯说得不错，阴差催魂，催的该是他的魂。活了这么久，够本了。

想通了这一点，方灵拿出胸前的布囊，解了束绳，倒出药丸。一个个圆滚滚的红色药丸在方灵手上堆成一座小山，他倾手，将药丸尽数扔进水里。

“楚小子和小叶子，你们俩的事还没完。若是我还能上去，定有你们好看！”方灵自己低声骂骂咧咧的，下一刻却又垂头看着水面，“若是我上不去，也不用来找了，死在这也挺好，没人闹腾。”

此时身在恶人营地里的众人对方灵落井一事一无所知，却各怀心思。唐淮私心里是想让秦安潼断了念头，不再去追问官府的事情。但很多事情，不是追问了就能有一个答案。更多事情是即便得了答案，却也无可奈何。诸般皆定，又能如何？

然而秦安潼的性子一贯不撞南墙不回头，唐淮拦不住，只得由着人去看了那玄字玖陆的记载。

官府并未将玄字玖陆正式登记在册，反倒是视为杂物一般处理。秦安潼手里捏着书册，心中五味杂陈。未入书库，说明官府不想让这件事为人所知，可偏偏又不像其他书册收至他处，派了人照看……或许上头压根就不在意这件事，存在或不存在，没什么太大区别。

玄字玖陆不是官员上书呈禀的内容，只是寻常如常的，甚至连向上汇报的意义都没有的寻常战报。前半段是杨辰的字迹，不过记录不全，甚至到中后段溅满了血迹，直到最后才换了个人继续写完战报。

最后只淡淡归结出一句——李渡城稳，计两百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