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琉璃魂
时计行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机油和金属摩擦后特有的冷冽气息,像冬夜里不上霜的刀锋,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疏离;另一种是陈年檀香和古董钟表木头外壳散发出的暖意,像某个被遗忘的旧梦,带着岁月的温吞。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谢时晏的全部世界。
此刻,谢时晏就坐在工作台前。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紫云纹长衫,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冷白如瓷的手腕。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把细如发丝的螺丝刀,正试图将一枚精钢齿轮嵌入一枚百达翡丽的机芯。他的动作极其精细,哪怕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也没有让手里的工具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但那枚齿轮,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三次嵌入,三次滑落。
“时疫”又发作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谢时晏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股近乎透明的金光——那是神识即将溃散的前兆。他抬起头,透过那副金丝边的无框眼镜,看向玻璃橱窗外的街道。
维港的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像一只只窥探人间的眼睛。而她,就站在那片斑斓的光影里。
盛玥钧。
她没有穿那身死板的玄枢司制服,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修身皮衣,破洞的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的腿,脚踩一双及膝的黑色军靴。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那是她刚从街角新开的那家铺子里买来的,半糖焙火乌龙。
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时计行里凝滞的空气。
“你来了。”谢时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像是怕惊扰了这午后难得的宁静。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也没有问“你的伤好了没有”。在他们之间,这些客套的废话向来是多余的。
盛玥钧没有说话。她径直走进来,军靴踩在老榆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工作台前,将那杯奶茶“咚”的一声放在一堆精密零件旁边。塑料杯壁上凝结着水珠,顺着杯身滑落,砸在木桌上,留下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伸出那只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一把扣住了谢时晏的手腕。
没有温柔的抚摸,没有关切的询问。
她的动作强硬、霸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权柄“辨心”直接发动。
金光顺着她指尖的皮手套,刺破皮肤,钻进他的血管。那不是治愈,不是修补,而是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体内那股正在暴走的、黑色的时疫。
时间,在这一刻,发出了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滴答。滴答。滴答。
古董钟表的指针,开始疯狂地倒转。
茶杯碎裂的声音被倒放,瓷片从地上飞起,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杯壁;奶茶从桌上流回杯子,热气倒着升腾;盛玥钧推门的动作被倒带,风铃的声音倒着响起。
三秒。
整整三秒的时间倒流。
但谢时晏体内的时疫,被那股金光强行“掰”回了正轨。就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被一只手硬生生按回了原位。
“噗——”
盛玥钧闷哼一声,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血迹溅在谢时晏月白色的袖口上,像一朵朵凄厉的红梅,瞬间晕染开来。
她的神格本就有裂纹,那是上次为了救那个绣娘留下的旧伤。此刻强行动用权柄,裂纹瞬间加深,像蛛网般蔓延开来,几乎要将整个神格吞噬。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