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浓密黑发的脑袋,搁在方向盘上,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无声无息。
后座的两个小朋友都没有说话。
东方曜是自己都在伤心。
孟飞云却是太懂得,成年人一瞬间的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软软糯糯的声音才响起。
“阿叔,阿曜,我有个办法。”
东方虎猛然抬头看向她。
“我们找不到月姨,可以让她来找我们呀。还可以让千千万万的香江人,帮手找人!”
*
元朗围村。
绿色的大榕树参天,推开窗远眺,一间间丁屋在一片绿意之间。
“阿月,你这样不行呀。放疗不可以停,都一周了,你怎么不肯去医院?”
“我现在陪你过去,好不好?”穿着护士裙的短发干练女性,满脸忧心。
坐在榕树下的清瘦女子,拉了拉头上的丝巾。
“陈姑娘,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又何必浪费钱,不如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的声音低哑。
陈姑娘忙劝:“阿月,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做人不可以放弃啊!”
“等放疗一阵,情形好一些。我们还是要约一个够犀利的名医,给你做了一个开胸手术。做完,相信你的病就好啦。”
江宛月苦笑:“一台手术十几、二十万……”
陈姑娘微微一笑:“不怕呀,我可以回署里,替你申请,像伊丽莎白这样的公立医院,无力支付可以豁免。”
江宛月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陈姑娘。这些年好多谢你。”
“当初我一个人,孤鬼一样出来等死。是遇到你,你天生一副热心肠,服务我,又帮我推荐到社会褔利署,申请公共援助。”
“就连两年前,我的病更重了,经常咳血,弄脏屋子。包租婆将我扫地出门,也是你,将自家的村屋,借给我住。”
“我才可以活到今时今日。”
陈姑娘叹了口气:“阿月,何必说这些。相逢就是有缘,你我一场缘分,也是天意。”
“最要紧,是你的身体。”
江宛月微微一笑,笑容中依稀还见得到昔日的容光。
但她实在太憔悴,太疲惫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伊丽莎白医院,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呀?”陈姑娘失声惊呼。
她怔怔抬头,那里的大榕树上,都系着各式各样的红色的带子,带子上拴着金黄色的橙子。
千条万条的榕树根,从树枝上各个地方落下到泥土中。
她也曾经绑过红带,栓过橙子,在福纸上一遍遍写:“保佑阿虎哥一生顺遂,事业大旺。”
“保佑阿曜,健健康康,一生无忧。”
甚至很多次,在月光下,她都悄悄跪拜大榕树,只求今生,还可以远远看一眼他们。
可是,这愿望真的实现,她竟然那么难过,那么羞愧……
隔了好久,她才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婆,更是一个不称职的阿妈……”
“我看见虎哥那样崩溃,看见阿曜睡着了都在哭,就好像有几千把尖刀在□□的心。”
“我没脸再去伊丽莎白医院,我都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
“我是这个家的罪人啊!”
她的声音犹如失群的孤鸟,在哀哀啼哭。又好像与小兽永远分离的母兽,暗夜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