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
谷雨眼尾刚浮上来的笑戛然而止,腹腔忽如挤入一团棉花,不上不下,只憋闷泛苦,他重重吸了口气,扭开头。
不同于他的大哥,谷雨慢热,话少不爱笑,不熟识的外人见了,总会觉得此人冷冰冰很难接近。
许芫倒是从不曾见过他这面。
当下见他面目虽同平时无异,却眼眉微微下压,浑身板正,隐隐泛着拒人的冷气。
他不开心。
她后知后觉。
谷风大哥早已丧命,那场世人赞扬的胜战中,众人赞太子用兵如神,赞闻将军骁勇善战,却有几人知,其间挥洒头颅、一去不返的亡者,又是谁的亲人?
王朝兴亡,皆苦于百姓。
许芫眉间紧蹙,下意识咬紧下唇。
只恨自己愚笨,为何要突然提到谷风大哥。
可当下再说什么都已是多言。
谷雨牵过缰绳,枣红色大马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只时不时的马蹄声,再没谁说什么。
身侧清凌的江水上时不时冒出连成一串形式各样的花灯,晃晃悠悠,往江水尽头的月影齐涌去。
许芫才觉后怕,若方才谷雨没来,此时此刻她便已长眠在这平静的江面之下。
就像是和她想到同一件事。
谷雨忽然放慢脚步,兀地道:“冬日的江水,其实很冷。”
许芫一僵。
先前她只提到想杀了许强,故意隐过自己想同归于尽的举止,当下被他间接点明,一时耳尖泛红,又羞又耻。
又听他接着道。
“若死了才什么也没了,斯人已逝,小圆。”
是在说娘亲吗?
许芫歪了歪脑袋,其实在她记忆中,娘亲的面貌已经泛白得像那面灰白色的墙,除了那抹惊心动魄的血迹外,其余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只记得在撒手人寰的前几日、抱病不起的时候,娘亲紧紧攥紧她的手,目中还有期待。
“你爹爹……是秀才,是……好人……”
许芫默默在心里问了句,真是这样吗?
恐怕娘亲把自己也骗过了吧?
对于许强,那点仅存的父女情已然耗尽,这会她只后悔先前以为自己将死,让许强知道了她还会说话。
许芫立时顿住。
许芫是哑女,可新“许芫”不是,当庭对峙时多少能胜半筹吧?
到了如今这步,旧时的迁怒已然随着时间渐渐减缓,前世她自己习惯了不再开口,若不是崖上的逼不得已,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能说话的。
虽然嘶哑难听,有时还含糊不清,连外乡出身的乌素都比不上,不,乌素的官话可比她好上太多了。
许芫拉住谷雨,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去觑面前之人。
后者正抿着下唇,双眼带惑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指尖。
许芫连忙收回手,心砰砰跳动,做好了心理准备,缓缓启唇:“……二,二哥,其实我……”
话戛然而止。
她的两臂猛地被人紧紧握住,谷雨面色又惊又喜,凑近到她面前只怕自己看错听错。
“小圆!你 ,你怎么能说话了?”
靠得太近,对方琥珀色的眼眸隐隐发亮,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许芫耳尖爬上滚烫的红色,下意识侧开脸躲开他的目视,距离拉远后,才稳住心神再次开口。
“嗯,二哥,我,我可以说话。”
几丝垂落下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飘拂到谷雨鼻尖上,隐隐作痒,他后知后觉她的躲避,松开手退了半步。
太近了。
要守好距离。
渡口码头。
许强近乎是连滚带爬赶来,那艘乌篷船正停靠在江岸边,木踏板没在,他等不及,提起裤摆一跨脚就迈了过去,岂料衣身挂在了船桩上,整个人往前一扑,狠狠摔了个狗啃泥。
这样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察看,四周寂静不已。
文县夜间本就停靠船只极少,整个渡口当下只零零散散停着四五支小船,皆没有燃烛,远远看过去,难免瘆人。
许强叫骂着爬了起来,去里间喊着船家。
他不傻,心知文县县令顶天了也只是个七品小官,胆子捅破天去也绝不敢审上京兵马司的副总指挥使,只有顺天府、五皇子的人才敢问谷雨的罪。
当初是多想赶回祁县的心,如今就是多想回去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