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分钟，科尔诺维奇回接卡卡分来的球，刚把球停稳，马斯切拉诺从侧面撞上来，肩对肩，人被撞飞出去两米。这一次他倒得很结实，后背砸在草皮上，肺里的气散出去一截。哨响，又一个任意球。拉萨把双方场上队长叫到中圈。

拉莫斯比划得很用力，伊涅斯塔双手插在腰上听着，表情无动于衷。莫德里奇没有等这场对话结束，他已经蹲在科尔诺维奇身边，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把人从地上捞起来，嘴里那句“看着我，看着我”说了两遍。科尔诺维奇点头。点头的时候他看见莫德里奇额角的汗落到下颌，也看见对方眼里那一层压不住的红。那一层红不是为比分，是为刚才这一下。

第十二名球员们用一阵巨大的嘘声声援着他们的白衣战士们。

第二十五分钟，科恩特朗在左路用身体把阿尔维斯挤出边线，两个人爬起来对着对方喊。拉萨把他们分开，各记一次口头警告。第二十七分钟，科尔诺维奇在中路回撤接莫德里奇的脚后跟，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转身，先把皮克的位置确认清楚，再把球分给右路的卡列洪。卡列洪下底传中，莫拉塔前点一蹭，球偏出远角。南看台那一声叹息拉得很长。莫德里奇对着莫拉塔竖起大拇指，随即立刻转身去找下一脚落点，像庆祝和怒气可以在同一秒里切换。

第二十九分钟，科尔诺维奇在禁区前沿拿住卡卡的直塞，连续两次扣动，试图把皮克和马斯切拉诺同时带向同一侧。第二次扣球时皮克伸脚，踢到的是人。科尔诺维奇倒在禁区线外。看台喊点球，拉萨却指向禁区外，任意球。莫德里奇冲到主裁判身前，双手比出禁区线的位置，嗓门把第一层看台都送进来：“脚在线上！人在线内！你再看一次！”拉萨把黄牌的口袋按住，没有掏，只让双方退后。

卡卡把莫德里奇拉开时低声说：“先把球罚了，牌我们后半场再要。”

莫德里奇骂了一句，还是站到了人墙外侧。任意球打在人墙上，弹到莫拉塔脚下，莫拉塔凌空抽射，高出横梁。

“皇马重新把压力送进巴萨禁区。科尔诺维奇在这一段里做的事情非常清楚：他不再只等禁区内的球，也在回撤接应，把两名中卫带离中路，再把空档还给莫拉塔和卡列洪。十八岁就能在国家德比里有这样的大局观，穆里尼奥把名字写上首发名单的理由正在被看台上的人逐一核对。与此同时，巴萨的恶意犯规仍然没有得到遏制——希望裁判还记得这里是伯纳乌的主场。”解说的声音里有被职业强行压制下去的愤怒。

第三十二分钟，梅西再次在右肋拿球。埃辛从右后卫位置上抢断成功，随即被伊涅斯塔一记直塞打穿。佩德罗插上打门，洛佩斯把球扑出底线。角球发出，布斯克茨在门前干扰洛佩斯，拉莫斯把他挤开，瓦拉内头球解围。第三十五分钟，莫德里奇在中圈接佩佩的回传，刚抬头，布斯克茨又贴上来。莫德里奇先把球分给卡卡，自己承受了那一下撞击。两个人一起倒在草皮上。哨响，拉萨没有再掏牌，却对布斯克茨说了很长一段警告。布斯克茨点头，点完仍然站在莫德里奇下一次接球的路线上。

科尔诺维奇在前场把这一幕看完整。布斯克茨的膝盖顶进莫德里奇大腿的位置，和阿尔维斯刚才顶进他自己腿里的位置几乎相同。他往马斯切拉诺身上靠，把那名后腰从双后腰结合部带开。马斯切拉诺跟出来，用西班牙语低声说：“这里不是你的西乙，回家吃奶去吧，小不点。”

科尔诺维奇没有接话。他只在随即到来的那一次落点争抢里用肩膀把位置卡住，卡住之后把球分给莫拉塔，自己继续往禁区里跑。跑的时候他余光仍旧能看见莫德里奇从地上爬起来，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对着拉萨喊，第二件事才是去要下一脚球。那两件事叠在一起，让科尔诺维奇把后槽牙咬得更紧，在心里重新默背了一遍他的名单。

第三十八分钟，卡列洪右路传中，科尔诺维奇和巴尔德斯在小禁区前点相撞，球出底线。角球开出，拉莫斯的头球偏出远门柱。

第四十一分钟，巴萨一脚转移找到阿尔巴，阿尔巴下底低传后点，比利亚抢在科恩特朗之前射门，打在边网上。伯纳乌那一口气还没有落下，球已经到了另一边。莫德里奇长传寻找科尔诺维奇。科尔诺维奇停球转身，阿尔维斯从背后拉住他的手臂。人没有倒，形成单刀的路线却被破坏。再一次任意球，拉萨把阿尔维斯的名字写进本子，黄牌举过头顶。

莫德里奇先冲到科尔诺维奇身边，一把推开阿尔维斯，抓住他的胳膊确认没有脱臼，科尔诺维奇把被拉过的那只手臂转了一圈，转完看向巴萨后卫的背影。看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他记住这只手臂的力道、角度，以及它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时机。他同样记得莫德里奇小腿上那两块红。

“第三张黄牌，阿尔维斯。动作发生在科尔诺维奇即将形成单刀的路线上。上半场三张黄牌全部来自客队，两次针对莫德里奇，一次针对刚刚进过球的前锋。伯纳乌在为我们年轻的英雄鼓掌，他没有在对抗里把球丢掉，仍然站在这座球场上。可掌声盖不住另一件事：主裁判正在失去对这场比赛的控制。”

补时两分钟。最后一次像样的进攻来自皇马。莫德里奇在中场转身，把球塞进科尔诺维奇和莫拉塔之间那条正在合拢的缝。科尔诺维奇抬手示意，把那一下让给前插的莫拉塔。莫拉塔打门，皮克挡出。卡卡跟进补射，偏出远角。

中场哨响。1比1。

球员往通道走。阳光已经从南看台挪到了西侧，草皮上留下一串被踩翻的深色痕迹。科尔诺维奇的右大腿外侧青了一块，护腿板边缘翻开。莫德里奇走在他左侧，裤腿上有一道泥，泥下面的皮肤是红的。他走得很近，嘴里的话还没有停，先问腿，再问手臂，再骂上半场那三张牌来得太晚。

卡卡从后面赶上来，把一瓶水塞进科尔诺维奇手里，喘得比训练课结束时更明显，话却说得很清晰：“上半场已经踢完了，下半场会更激烈。做好准备，先把水喝完。卢卡，你也是。”

莫德里奇接过第二瓶水，没有马上喝，先用瓶身冰了一下自己的胫骨，冰完才拧开瓶盖。“下半场我跟裁判说，你不要自己冲动和那群巴萨人硬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科尔诺维奇，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关心，也有他自己都收不干净的火。

科尔诺维奇点头，有点心不在焉，眼角余光在找拉莫斯的位置。

通道口的噪声拍在门框上。扩音器里的解说还在收这一段，句子被穹顶滚过一遍才落下来：

“上半场结束，皇家马德里一比一巴塞罗那，半场三张黄牌，更多应该发出的黄牌还装在裁判口袋里。针对莫德里奇和科尔诺维奇的犯规次数已经超过这场比赛里所有其它对抗的总和。如果下半场主裁判仍然不能控制住局面，我们可以预见到，15分钟后的伯纳乌会变成一片巨大的八角笼。”

穆里尼奥站在板子旁边，看起来和他的球员们同样愤怒。科尔诺维奇在门边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意从喉咙落到胃里的时候，大腿上那块青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他在进门之前终于找到了拉莫斯，悄无声息走过去，坐在了皇马这一场的队长身边。

“我想要你教我一件事，可以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更衣室里的战术板被擦掉上半场的箭头，穆里尼奥只留下三句还能被执行的话：防线收回五米，中场少做横传，前点始终留一个人在禁区里。拉莫斯坐在科尔诺维奇身边说着什么，手指接连点过自己的靴钉，再点主裁判习惯站立的位置，最后点边裁旗帜落下的角度。

科尔诺维奇听得很认真。莫德里奇在门口把水喝尽，看见两人挨着坐，眉头皱起来，却没有当场追问。通道尽头的哨声传进来，下半场要开始了。

球员重新进场时，阳光已经从南看台挪到西侧，伯纳乌的声音却比上半场更洪亮。佩雷斯·拉萨把球放回中圈。巴萨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