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比训练场更吵。推车轮子在瓷砖上滚出一条细细的声音,科尔诺维奇跟在后面,看莫德里奇把黄油、面包、一袋苹果放进去,动作和旁边的每个路人一样熟练,反而显得不像一个世界闻名的巨星。货架上的价格比阿尔瓦塞特高一截,高得他停了两秒。莫德里奇把推车停在旁边,没有催。
“看价是被允许的。”他说,“看完再拿,选你想要的,不用管鸡蛋是不是快乐的那种。”
“你上次说我现在够买几百块劳力士。”
“绿水鬼,”莫德里奇纠正,“超市里不卖这个。你想看,以后再说。今天的任务是把冰箱填上。”
他们在牛奶区站了更久。科尔诺维奇把两盒都拿起来看保质期,莫德里奇靠着推车等。选完,推车继续往前。冷冻柜的风扑在手腕上,他们为要不要买冰淇淋短暂地争执了二十秒。
“体检前不该吃甜的。”
“你离体脂率超过体检标准之间至少差了几十盒冰淇淋。”莫德里奇看过来的那一眼让科尔诺维奇差点幻视了今天早些时候的房东太太。“打赌吗?你明天一定会拿到一份增肌食谱。”
僵持到第三秒,一盒香草冰淇淋被放进车里。科尔诺维奇在莫德里奇背后幅度很小地悄悄瘪了瘪嘴。
“不赌。”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体脂率偏低,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在吃东西了。
“冰柜不是透明的,科尔诺维奇。我看得到。”又变回姓了,好吧。
“对不起,卢卡。我下次注意。”
“注意不被我看到?”
科尔诺维奇没回答这句话。他又不是真的傻瓜,自己跳进这么明显的陷阱。年轻人抿着嘴向同伴笑了笑,幸好他的同伴看起来很吃这套,也就这样轻易地被哄好了。
原来笑一下真的这么有用,科尔诺维奇后知后觉对前队友的智慧感到些许惊叹。
他们又往回走了两排。冷柜下层的纸盒印着很大的折扣数字,盒角却裂开一线。莫德里奇看都没看,把最顶上那层放进车里。科尔诺维奇的视线在裂开的那一盒上停了一下,转而想起房东提过的报纸。他什么都没说。
变故出在收银台。
排队的时候有个戴皇马围巾的男孩先是盯着莫德里奇,随即把视线挪到科尔诺维奇脸上,眼睛一下子睁大。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把手机放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把冬窗的新闻看错。
“卢卡·莫德里奇?”男孩的声音发干,“还有——科尔、呃,二十四号?”
他已经在这个月里学会了无视巷子里的闪光灯,但收银台前的这双眼睛不应该被同样对待,于是科尔诺维奇点了点头,像刚才那样小心地笑了一下。男孩的母亲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一边已经把收据往外抽。男孩却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又觉得不妥,重新围回去,只把手机递过来。
“一张。就一张。”
莫德里奇没有先动,而是看了科尔诺维奇一眼,把选择的权利留给了第一天来到马德里的年轻人。科尔诺维奇把掌心在裤缝上擦了擦,站过去。三个人挤在收银台的灯箱下面,拍得很匆忙,连着推车的一角一并收进了画面里。
“欢迎来马德里。”男孩对着科尔诺维奇说完这句,又看向莫德里奇,表情变得更复杂了一些。“我们都知道你是很好的球员,卢卡。我们都知道。”
他像是终于把酝酿过很久的词递了过来,被母亲拉走的时候还在频频回头看向两名球员的方向。
出超市门的时候,冷风把收据吹起来。莫德里奇把购物袋分给他一只,里面只装了几样生活用品。“第一张合影,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提起男孩对他说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叫对了号码。”科尔诺维奇想了想,“下一次,我想让他们记住我的名字。”
莫德里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笑了起来。这不是科尔诺维奇第一次见到他的笑,但这一次卢卡·莫德里奇笑起来的弧度让他想到冬天要结束时,从湖底跃向逐渐融化冰层的鱼。
“好,”他回应道,话语也像伴随着冰碎裂的声音,“那我们一起让他们记住。”
——
经纪人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左右,天还没黑透,窗外能隐约看到附近其他豪宅亮起的灯,但光与光之间的距离比阿尔瓦塞特的那间一居室远得多。
门是莫德里奇去开的。进门的男人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板正的西装外套上沾了些傍晚的露水,发型倒是还保持的很体面。对上屋里另一个人看来的视线时笑了笑,露出的牙齿很白,却不算特别整齐。
“我是达沃尔,达沃尔·丘尔科维奇。很高兴见到您,科尔诺维奇先生。”经纪人说道,用的是克罗地亚语,“或者你更喜欢我叫你莱约?”
“您也是,丘尔科维奇先生。”科尔诺维奇想起来门德斯也问过差不多的话,但他们的问法不太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更喜欢现在的这种。“是的,您叫我莱约就好。”
“拜托,莱约,叫我达沃尔。”经纪人轻车熟路地在把自己放进餐桌边的座椅中,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间房子。“我坚持。”
三个人坐在餐厅。桌上的晚餐比圣诞前的那次简单很多,大多数都是从购物袋里拼起来的。科尔诺维奇和莫德里奇意犹未尽收起足球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只够房子的主人从锅里盛出炖好的肉汤。年轻人注意到,自己面前的汤碗比另外两个人的大了整整一圈。他又想瘪嘴了,但不确定餐厅里会不会也有刚好能反射出他表情的角度。
用餐的时候很安静,没有文件夹拍在桌面上的那种响声。达沃尔和莫德里奇时不时聊几句最近的商业活动、几个代言,也聊足球和克罗地亚。两人偶尔会把话抛给科尔诺维奇,问他的看法,但没有人更进一步。
只是先认识一下,科尔诺维奇想起身边那人昨天说过的话,意识到他确实是认真的。
直到桌上的盘子差不多都空了,沉默才开始在这间屋子里一点点弥漫。科尔诺维奇和经纪人的视线对上,眨了眨眼,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是那个可以做出选择的人。他可以选择留在这张桌子上,也可以继续让沉默停在这个夜晚。他想起进门时,这位经纪人问他更喜欢哪个称呼,而不是先做出选择,再来征求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