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6日

在阿尔瓦塞特的最后一个早晨，要离开的人醒得比这座城更早。面包店的卷帘声还没响起的时候，科尔诺维奇已经把最后一只纸箱搬到了楼下。他想着最后回头看一眼这条爬了两年的楼梯，却发现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家居袍外面套了件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傻瓜速食。”她说，把包塞进他手臂和箱子之间那块空当，“车上也能吃。别在马德里饿死，那边的面包不便宜。”

“谢谢，”他放弃挣扎，已经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彻底习惯被这位女士当面喊成傻瓜了。

女人看了看纸箱上新贴的地址，嘴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眼神有一点像他小时候准备出门玩的时候，妈妈看过来的样子。

“钥匙留下，”她说，“家具我找人收。到了那边记得吃饭。三明治不难，傻瓜也能学会做，别空着肚子签字。”

“我没有空着肚子签过。”

“那就保持，”女人把油纸包又往里推了推，“去吧。既然踢球踢出来了，那就好好踢，好好待在电视里。”

侧门出去的时候，巷口只有两个举着相机的人。闪光灯亮了一下，随即被一辆皇马派来的商务车挡住。司机帮他把箱子码进后备箱，又转过头来替他打开了车门。科尔诺维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急忙钻进车里。

上车后，手机比引擎先震动起来。

第一条是银行的通知，显示他入账了几十欧元。房东的短信紧跟着到了：「你没住满这个月，房租给多了，拿回去。」

下一条来自阿尔瓦塞特的主教练，仍是他一贯的短句：「体检别迟到。到了那边少看报。更衣室里主动点和人打招呼。」

再往后是队医，问要不要给他寄点绷带过来，随即自己撤回，改成：「一路顺风。踢球的时候别太拼命，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科尔诺维奇一条条回复过去，刚回完，又几条消息陆陆续续地弹出来，都来自阿尔瓦塞特的更衣室。

有人写「恭喜」，有人写「比赛加油」，有人只发了一个足球和奖杯表情，像把过去两年里那些欲言又止过的瞬间匆匆折成一张礼貌的纸。那个还给他鞋的中场发来的话最长，也是唯一和足球没什么关系的。

「你笑起来很好看，莱约。」那条短信写道，「到了马德里，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多笑笑，他们会喜欢你的。」

科尔诺维奇思考了一下要怎么回复，最后挑了一个咧嘴笑的粉红小猪表情包传了过去。对面回了六个...，但也发回来一张同样大笑着的黄色蜂蜜熊。

最意外的一条来自一个从前不怎么跟他讲话的后卫：「去了伯纳乌过人少穿裆，西甲的后卫铲人更凶。」这条信息让科尔诺维奇愣了愣，突然想起来上次去伯纳乌那天，赛前更衣室里坐在自己身边的正是这条短信的主人。

等到他终于腾出手把油纸包打开的时候，面包片已经被车载暖风烘得有一点软。这次的三明治前所未有的厚，他得很努力张嘴才能咬下完整的一口。好像做三明治的那人真的很怕他是个会把自己饿死的傻子，恨不得用一个油纸包喂饱他整个冬天。

莫德里奇的短信直到车开过了省界才发进来，很短，简明扼要：「进了马德里给我打电话。」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

“进省了？”莫德里奇问。

“刚进。”

“司机认识路，你把我的地址给他就行。”那边有和电话这头相似的汽车声，“客房收拾过了，你到了先洗手。”

“你又说先洗手。”

“有效的话不必换，”莫德里奇说，“皇马的车窗都是防窥的，你别自己开窗，被记者追车容易出事。不透气也先忍忍，到家就好了。”

科尔诺维奇应了一声，没想起来问记者不是应该都在那两位巨星的窗口吗。家，这个词太特殊了，他知道莫德里奇只是习惯性这样讲，毕竟那确实是他的家。但哪怕是这样，也让他觉得这座全新的城市不再那么陌生。

挂断之后车里重新只剩引擎的声音，他靠着窗，看卡斯蒂利亚的土色往后退，退成一种他即将不再每天看见的颜色。

——

查马丁的巷子比记忆里更亮。十二月二十三日他来的时候是黄昏，现在是白天，他第一次注意到门口整齐的草坪上原来也散落着几朵野花，雕花的窗檐下，几乎每扇窗户都开着。这一次，科尔诺维奇走过去按门铃之前没有停顿。

门开了。莫德里奇这次换了一件浅色的卫衣，半长的头发似乎还有点湿，被风吹乱了一点。

“来的挺早，看来路上挺顺利的？”他侧身让开门口，“客房在楼上左边，屋里就有卫生间，进去先洗漱一下。”原来“先洗手”还有升级版。

客房比他想的要干净，物品也更齐全。床上有叠好的毛巾，柜门开着，里面孤零零挂着一身家居服——毛绒，棕色的，看起来很舒适，唯一的问题是帽子上坠着一对鹿角，裤子上还有条很短的尾巴。

科尔诺维奇沉默了几秒，把家居服拿出来，举起来给跟到门口站着的那人看。

“你的衣服，”他说，“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