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和一瓶还没开的红酒。面包是外面买的，切得不算整齐，科尔诺维奇认出了这个牌子，他自己也会买，量大实惠。但这间屋子里没有文件夹，没有录像，没有第三个人。年轻的克罗地亚人茫然着把预演过的拒绝放回口袋里，一时却不知道该转而掏出什么其他的东西来应对这个场面。

他们吃得很慢，食物比他预想的美味很多，热气腾腾的炖肉在冬夜里奢侈的像童话故事里小女孩点亮的那根火柴，可对话又把他拉回现实。

莫德里奇问他上周比赛时梅开二度的感觉如何，问拉什瓦河谷的空地冬天能不能踢球。科尔诺维奇问他马德里的冬天是不是总这样冷，问他来到伯纳乌的这几个月有没有也睡不好。对话基本都和足球有关，但又和转会、和皇马无关。房间里的大象踱步到餐厅之外，与那件还挂在门廊边的外套作伴。

汤也是热的，面包被黄油烤了一下，闻起来很香，但一边有点糊。莫德里奇把糊掉的那半切掉，放进自己盘子里，另一半推给他，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次，其实却只有今晚。科尔诺维奇本来想说自己吃得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把那半块面包吃完了。

中间有过一次几乎要碰到的安静。莫德里奇给他添汤，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科尔诺维奇抬头，对上那双在灯光里显得更深的眼睛。那一秒里他以为对面的皇马球员终于要拉回那只大象了，莫德里奇却只说：“面包再拿一点，你现在太瘦了。”

这句话太耳熟了，科尔诺维奇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被妈妈盯着添饭的日子，手比脑子更快地伸了出去。这一片没有烤糊，不需要房子的主人切开。但也许是吃得太饱了，他觉得没有上一片好吃。

饭后莫德里奇没有催他走。碟子留在了水槽里，窗外面巷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电视关着，他们坐在桌边又说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事。说到克罗地亚语里某个很常用的，骂人的话在西班牙语里找不到对应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显然大家都遇到过想要用那个词形容的人。

笑完，屋里只剩冰箱的哼声，比他在阿尔瓦塞特那个理论上已经过了退役年限的老伙计安静很多，但还是有声音。科尔诺维奇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坐在那间一室户的地板上。错觉退去之后，他才看清这是别人的房子。别人的桌子上却为他摆了第二副餐具。

莫德里奇看了看墙上的钟。

“明天是平安夜。”他说，“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可以留下。客房有毯子，也有备用的生活物品。”

灯光从他身后过来，把那件深色毛衣的边缘勾出一道毛绒绒的金边。科尔诺维奇看着那道金边，只差一点便要不过脑子的点头。幸好他及时看见这间屋子的整齐，看见客厅里已经摆好的圣诞树，也想起他在大巴上查到的，这间屋子不远处那些属于其他皇马球员的豪宅。

克罗地亚队的前辈人很好，愿意关照他，也对他客气。但他不能就这样没有眼色地留在别人的平安夜里。

“我明天还有些事，”他说。也不算假话，他答应了房东明天会帮她扛圣诞树上楼。答应的时候没有想过今晚会是这样的。

莫德里奇果然没有挽留第二次，只是点了点头，把外套递还给他，送到门口。门刚打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科尔诺维奇想到前辈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衣，赶紧往门外走了几步，挡住风口。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莫德里奇说，“到家了和我讲一声。”

“好，”科尔诺维奇有点想再说点什么，可马德里的冬天真的太冷了，于是他只好急匆匆地回头笑了一下，“今天真的谢谢你，卢卡。晚餐特别特别好吃。”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暗。科尔诺维奇走出很远，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那天晚上他回去后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感觉昨晚多吃的几块面包还留在肚子里。手机上还是只有自己发出的那句“到了”。莫德里奇在上面按了个拇指，表示看到了。

仍然没有提起皇马，也没有提起其他事情。

——

一月二十五日的房间里，最后一个纸箱也被胶带封上了。躺回床上之前，他把那封装着合同的邮件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承诺着出场时间的那句话没有突然消失。他对面楼里又有人在做饭，油烟隔着巷子过来，跟十一月十五日那晚几乎同一个味道。科尔诺维奇想过几次，总在这么晚的时候吃饭的人要么很忙，要么很馋，也可能是一个忙碌的胖子。但他在今天之前没有过机会遇见这个很爱做饭的邻居，今天之后大概也再不会有机会了。

这是他在阿尔瓦塞特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不是刚刚才想到这一点，但这股油烟的味道和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想象突然让这件事变得具体了起来。他以为自己会像在拉瓦什河谷的最后一晚那样彻夜难眠，但出乎他的预料，睡意很快便袭来了。

入睡之前，他最后看到的还是散落了裂纹的天花板。他已经记住了每一道裂纹的位置，但这些纹路在今夜之后，不会跟着他去到明天，去到伯纳乌了。

科尔诺维奇不觉得自己会想念这些，和这座城市，但他希望自己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