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科尔诺维奇感觉屋子里又有点发闷了,他急匆匆转换了话题,“皇马的签字费本来前天就应该到账了,但是被银行截下了,因为我的账户之前没有过大额流水。我昨天打电话过去,报了名字之后卡就解封了,然后那边开始给我推荐理财产品,还说要为我安排专属的经理人。”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连专属的足球都没有,现在有穿西装的人说要做我的专属经理人,用千万这个单位跟我说话。”
“我知道这种感觉,像在做梦,也像走在路上突然变成了一块巧克力蛋糕,所有人都想扑上来分走一角。”莫德里奇说着,放低了声音,“告诉你个秘密,当初我的经理人第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诈骗,把他拉黑了。半夜醒过来又怕整个转会的事是在做梦,爬起来拿着合同数了三遍零。”
“我也数了很多遍出场时间,每次看到还是很开心。”科尔诺维奇说。他觉得有点神奇,想到那个半夜爬起来数合同上数字的,更年轻也更青涩的卢卡。不太像电话另一边那个总是无所不能的前辈,却好像和他的距离更近了。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以至于又让一句话不小心溜了出来。
“其实那天记者问我拿到钱要买什么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是你圣诞前戴在手上的那块表。但我不认识牌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买得起。”
“品牌名字叫劳力士,款式是绿水鬼。”莫德里奇在电话那边又笑了起来,“我想想…你现在的资产,也就够买个几百块的吧。”
“这么便宜!”莱约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资产后面要加上那笔六个零的签字费,又重新吸了口气,“这么贵!”
“你喜欢的话,我送你一块。”莫德里奇的语气好像他们在讨论的还是超市里两欧元一打的鸡蛋。科尔诺维奇想说不是的,我只是看到网上有人说你喜欢手表,我想要送给你来表达感谢,但我怕送出的还比不上你正在戴的那款好。但这听起来太像在开空头支票了,于是想了想他又把话吞回去了,只是默默记住了这个品牌的名字。
莫德里奇也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好像几万欧对他来说真的就是不值一提。“说起来,经纪人的事,你还要见他吗。”
“要。”科尔诺维奇答得很快,随即又放慢,“你说过,到那一步的时候让他来找我。现在到了,我不想再把合同单独放在桌子上,也不想再让媒体随意加工我说的话、踢的球。”
“那就明天吧,你来马德里之后,我让他过来。不用当成立刻就要签死所有条款的那种见面,只是先认识一下。他人不坏,野心没有门德斯那么大。但你想专心踢球,他不会成为那个障碍,这一点没变。”
“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低而细碎的响声,房门关上的声音,沙发和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似乎有人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莫德里奇终于又开口了:“房子的事,你找了吗。”
“还没有。俱乐部说体检之前可以先安排酒店,后天体检之后再看。”
“酒店里记者更好堵,只要一张房卡,你的房间就是他们的后花园。”莫德里奇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把一句已经到舌边的话又在嘴里转了一圈,“你找到房子之前,先住我这边吧。客房空着,离基地也不远。钥匙我有两把。”
科尔诺维奇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比合同上的五年更近。近到他能回想起那一扇具体的门,门后面有灯光,而这次开门的那个人要把第二把钥匙放在他的掌心。他张了张嘴,第一句想说的是“太麻烦了”,第二句想说的是“好”。两句在喉咙里撞了一下。
“会打扰你。”他听见自己说。
“我一个人住。”莫德里奇说得很轻,却没有含糊,“当然,冰箱里需要添点食材,我可以开车带你去买。不过除此以外没有要适应的人。”
一个人住。这四个字在电话里停了一秒。科尔诺维奇没有去想它为什么让房间忽然安静了一寸。他只是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
“那……这几天。”他说,“等体检结束,我过去。”
“先过来也行,你没必要去酒店里面对那些闪光灯。”
“好。”
这个字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热。这次不是那种被记者追问时的热,房间里的空气也很难再作为理由,而是一种更没来由的、像靠近火炉时才会有的温度。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扳回安全的地方。
“圣诞那次,”他说,“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那天为什么叫我去。”
莫德里奇的回应很自然。“想起来就叫了,我猜你冬歇不会跑去度假,正好我今年也不去。”
“我当时还以为是替皇马来劝我。”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莫德里奇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本来确实是想逗逗你的,但看你吃饭时紧张成那样,怕不是我一句话说完,有人就要边道歉边连夜跑回阿尔瓦塞特。”
科尔诺维奇正要抗议,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去马德里的路上预演过的备案,干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些记者后来一直问我是不是去见高层,还有的报纸写我是去体检的,明明那会儿冬窗都还没开。”
“高层那天没有约你,也没有要我约你,”莫德里奇说,“约你的只是我。”
这句确认很短,可直到这句话出现的时候,科尔诺维奇才发现原来自己想过这件事,也在意过。而现在那些想法被莫德里奇轻易地挪开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突然觉得那把不久后要放进他手心里的钥匙轮廓更具体了些。
“圣诞之后的这几周,他们写我在等皇马表态,”他说,“写得很肯定。”
“那你等了吗。”
科尔诺维奇沉默了两秒。两秒里他看见曼城的那句“等你在伊蒂哈德称王”、报纸上爵士一次次完善的战术构想、巴黎和拜仁果断的触发通知、 尤文发来邮件里的那辆跑车图片,也看见十一月杂物间那道没关严的门。
“等过,”他说,“不是想要更高的价单,只是等一个确定能让我踢球的位置。”
“所以为什么是这里,”莫德里奇问。问法很直,直得不像过去几周里严格遵循着职业球员的准则,对他的转会状态没有做出过任何表态的人,公开和私下都没有。
“你想要位置和出场时间,巴黎和尤文都能给。他们的机会更直接,也更稳妥,但你最后还是来了这里。”
窗外那点喊声逐渐散了,像是已经认清了那扇窗户不会在今晚打开。巷子里久违的安静几乎有点陌生。
“我和皇马踢了两场比赛,”科尔诺维奇说,每个字走得很稳,“我知道你们有多厉害。其他球队也很好,但他们还没有赢过我。”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穆里尼奥的那通电话说出去。他隐约感觉自己的说法似乎有点傲慢,但这是真实的想法,他不想改口。而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好,让他觉得另一个被他带进那份合同上签字的理由也不是不可以说出口了。
“还有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