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5日，阿尔瓦塞特

官宣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聚起了一群人，科尔诺维奇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一个个反着光的相机镜头，瞄准着他的窗口。有人在楼下试着喊十一号，喊完又改口喊二十四号，两个数字在回声中撞在一起，谁都还没站稳。科尔诺维奇把窗帘拉严，行走间小心地绕开台灯，避免自己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都是这几周新学会的技能。

手机从那张官宣照发布开始就没有停过。俱乐部、律师、几个他存过又几乎没拨出过的号码。有记者不知从哪里也弄到了他的手机号，发来的短信恳求也吵闹：一句话，一句话就行。但他一个都没有回。

还有一个来自里斯本，备注仍是那个字：门。打来的时候他在洗碗，错过了。想了想，他没有拨回去。

皇马的合同备份已经发到了他的邮箱里。五年，五千万，五百万欧签字费。一堆很大的数字挤在一起，这次他看懂了，也吸取教训先给律师看过了，但仍然觉得陌生。那些数字下面的人影像他又不像他。

他点开邮件，熟练地翻到后面那页写着联赛出场时间不低于十五场的部分，像松鼠盘点过冬的粮食那样把这行字仔细看了几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那张年轻面孔上扬起的唇角。

科尔诺维奇又一次把十字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指腹上停了一会儿，犹豫着往脖颈上比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卢卡的电话是在九点过一刻打来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科尔诺维奇看着那个名字亮了三秒，才按下去。克罗地亚语在舌面上先垫了一下。

“卢卡。”

“是我，”莫德里奇那边很静，没有训练场的回声，“官网我刷到了——祝贺你，莱约。我猜你今晚已经听到这句话好几遍了。”

“没有，你是第一个和我说的。”科尔诺维奇说，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笨，立刻又找补了一句，“太多电话打进来了，号码我都不认识，就都没有接。”

他选择性忽略了门德斯的那通未接来电。

“记者嘛，总是很有本领的，”莫德里奇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当成呼吸。“不过看来这次我还要谢谢他们。”

科尔诺维奇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莫德里奇大概是在回应他的那句“第一个”。他突然感觉屋里热得有点发闷，转念一想，大概是这几天都没能开窗通风的缘故。

“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这是什么话呀！科尔诺维奇立刻紧紧咬住下唇，责怪着那句不经过大脑便先一步溜出来的话语。他急忙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可电话那边的中场大师却好像听懂了。不仅懂了，隔着电话，莫德里奇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大概是觉得他真是个幼稚的笨蛋吧，科尔诺维奇有点沮丧地想。

“刚才在开车，”电话那边还在笑着，科尔诺维奇第一次觉得卢卡的笑声有点烦人，“事实上，我现在还在门外的车库里。”

“我知道了。”

好奇怪，现在他也有点想笑了，但是莫名其妙发笑显然也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他不能这样做。

沉默来得自然。不像十一月那通要往悬崖上走的电话，这一次的沉默里没有刀，但科尔诺维奇嗅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好像电话那头的人还在等他说些什么。

还不等他想出来，窗外先有人喊了一嗓子他的名字，声音被巷子的墙壁弹回来，变钝，但也足够让他在空气流通不畅的屋里突然醒了一下神。科尔诺维奇揉了揉脸，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楼下有人，”他说。

“记者？”

“应该是，从中午就开始有，训练场的门口也有很多人在等，这一阵大家都只能从侧门溜进去。前两天甚至有人蹲在我房门口，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他停了停，寻找一个不那么重的说法，“我以前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被打探到这种程度。他们问我签字费，问我去不去巴黎，去不去英国。有一次我只是下楼扔垃圾，第二天房东告诉我说，报纸上的照片是我扔出去的鸡蛋盒子，说我还在买最便宜的那种鸡蛋。”

“球星是这样的，说明你在被更多人看到。”莫德里奇说，“你现在住的地方没有安保，他们就更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大家都知道你以后不会再住在这样的地方了。你把窗帘拉上，垃圾让房东帮你扔两天。”

“她已经在帮我扔了。”科尔诺维奇把自己摊开，液体一样从椅子上滑下去一截，“她说我现在是‘电视上的傻瓜’，垃圾也要人代劳。”

他又咬了咬嘴唇，话还是没能忍住。“但我觉得他们说的话不公平。鸡蛋明明都是一样的，那些所谓‘自由奔跑的快乐的鸡蛋’只会卖给有钱没处花的傻瓜。”

莫德里奇又笑。

“你现在也可以做有钱没处花的傻瓜了。”他说。

“不要。”科尔诺维奇仗着电话那头看不到，撇了撇嘴，“我做了十八年自由奔跑的快乐的人，也没因此变得昂贵——哦，不对。”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现在确实是个昂贵的人了。他还是总忘记这件事。

莫德里奇显然记得比他清楚，皇马的巨星当然是已经很适应做一个昂贵的人的。但他没再指出这点，也没有告诉科尔诺维奇要快点适应。

“那么，”莫德里奇说，“自由奔跑的快乐的人这几周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哪怕加了那个显然是玩笑的称呼。科尔诺维奇看了一眼窗框。那件洗白的十一号已经不在上面，俱乐部问他要过一次，说是要放进荣誉室，但他没给。他现在已经不欠俱乐部任何东西了。

他像之前每一场比赛结束之后那样把衣服洗干净，叠好放进纸箱最上层的时候，突然想起他最初认识莫德里奇的时候，皇马的中场是来找他换球衣的。

“不太自由，也没什么机会奔跑，除非把躲开记者算进去。”他边想边说，声音有点慢，“其实有点像我第一次被拉去赛后采访。只是有更多的灯，和更多的问题。”

“我不太会在太亮的地方说话。俱乐部让我少开口，我本来也不会多开。可他们写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我的报道，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有人在训练场门口把麦克风伸到我脸前，问我第一笔钱准备买什么。我当时在想下午的训练，没反应过来，第二天标题就变成‘新科五千万拒谈未来，疑似仍对待遇不满’。”

“媒体总会把话塞进你嘴里。”莫德里奇说，“你不用追，也不用看。在球场上的表现就是最好的回应。”

“真希望能快点回到球场上。”科尔诺维奇吸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我才明白，原来变成新闻的人，连扔垃圾都会被写成态度。”

“等你来了马德里就会好了。”莫德里奇找到了一个神奇的安慰角度，“皇马有很多比你更出名的人，那些记者都忙着趴在C罗和卡卡的窗口呢。”

“听起来很坏，但也很值得期待。”科尔诺维奇很短的笑了一下，“幸好我不是巨星。”

“你会是的，很快。”莫德里奇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