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又一次没能去基地训练。教练发来短信,只有一行:今天休息。别看报,别接受采访,最好门也别出。
不过他还是出门了。不是去看报,是去把昨晚在大巴里攒下的那点饥饿补上。巷子口的小店在卖热巧克力,他要了一杯,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在重放伯纳乌的进球集锦。他很少有机会在赛后复盘之外的地方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果然还是感觉很奇怪。
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老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眯起了眼睛。科尔诺维奇连忙移开视线,低着头把杯子握热,假装这杯售价3欧元的热巧克力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研究的东西。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而是几张论坛截图,被人发到一个他几乎不用的邮箱。阿尔瓦塞特球迷连夜把横幅的照片传上来,字是:这里曾经有一个家。他看了一会儿,保存了图片,把邮件标成已读。
走出小店的时候,太阳已经把巷子晒干。他在回公寓的路上绕远了一些,刚好能遥遥看到训练基地的围墙。围墙掉的漆依然没有补上,里面远远的传来哨子声,让他下意识慢跑起来,下一秒又反应过来,今天的哨子与他无关。器材管理员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柜子还在,”老人说。“放心。”
科尔诺维奇不知道这句“放心”准确的指向,他也没有问,只是笑了笑。
“好,”他说,“谢谢您,真的。”
为那个早上,也为了其他很多个早上。
——
下午,公寓里的光从水泥墙的这一侧挪到那一侧。他不太适应这样无事可做的时间,在屋里转了几圈后,先去洗了球衣,挂在窗框上。白色的十一号在风里轻轻晃,一件衣服决定不了风会向哪个方向吹。他没有开电视,报纸也没有再看,可那些标题还是会自己进来:五大联赛多家问询,皇马内部评估,阿尔瓦塞特主席拒绝置评。
他坐在地板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通讯录里新存的名字排成一串:什蒂马茨。门。穆里尼奥。曼奇尼。弗格森。卢卡。
卢卡。
光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句“你睡了吗”,删掉。打了一句“我收到主教练的电话了”,删掉。打了一句“我能问你一件事吗”,看了十秒,还是删掉。
他很少遇到这样的时刻,好像走在深夜的路上所有的街灯突然一起熄灭。哪怕大脑记得面前是一条平坦的直路,往前的脚步仍然本能地放慢。
足球是圆的,但科尔诺维奇几乎总能掌控它的方向、力道。而这通电话不一样——他控制不了莫德里奇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某种直觉又告诉他,如果他不打这通电话,会比此刻的未知更加让他在将来后悔。
来西班牙两年,他学会了沉默,沉默永远是最保险的那个选项。俱乐部不在意,教练和队友不会问,球迷也许会问,但他不能答。房东只问他是不是又伤了,门德斯问的是签不签,穆里尼奥问的是来不来,曼奇尼和弗格森问的是卖不卖。
所有人都在期待他,也在定义他。没有人尝试过来读他,于是他也理所当然把自己合拢成一个安静的封面。
可人是不能永远作为一个封面而存在的。
他觉得如果有人能在这一刻读懂他,那个人只能、也只会是莫德里奇。和他一样从战火中走出来、和他一样曾经一无所有的莫德里奇,和他一样可以为了足球献出一切的莫德里奇。
可他的现在是莫德里奇遥远过去的回音,而此刻的莫德里奇是皇马的十九号,是国家队的绝对主力,是他在电视上才能看完一场比赛的那种巨星。把刀柄递过去,和把刀柄递给门德斯,不是同一件事。可递出去就是递出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圈,窗框上的球衣下摆扫过手背。他重新坐下来时,还没来得及按下拨出键,那个号码反而先一步跳了出来。
“打了这么久的字,是想说什么?”背景里只有很轻的室内嗡鸣,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笑意,莫名让年轻人感觉手机又有点烫了起来。
“抱歉,我打扰到你了吗?”科尔诺维奇说。一句克罗地亚语在舌面上停了一下才离开。
“没有,今天休假。”对方说,“说吧,小朋友。”
…这不是他预想的开篇。事实上,从那个电话主动跳出来开始,科尔诺维奇原本准备好的话就统统宣告报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你昨晚回马德里之后,看报了吗?”
“看了,”莫德里奇说,轻哼了一声,带点不指向他的讽刺,“他们写五千万写得比写那三粒球更勤。”
“本地报写了谢谢。”
“那是他们该写的。”
又是沉默,沉默在这种电话里会自己变长。科尔诺维奇看了一眼窗前,那件球衣还在晃着。
“什蒂马茨先生打给我了,”他说,这是安全的部分,“还有门德斯。昨晚穆里尼奥先生和曼奇尼先生,弗格森爵士也打了。”
莫德里奇在那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昨晚,”他重复道。
“我拒绝了门德斯。我说冬窗结束之前,或者有俱乐部把我买走之前,不签经纪人。”
“他会再打。”
“我知道。”
安全的部分说完了。下一步是悬崖。科尔诺维奇把后脑靠上柜门,有点想撞一下,又怕被电话那头听到。他张开嘴,又闭上。莫德里奇没有追问。那种不追问不像更衣室里的冷漠,倒更像是把位置留了出来,等科尔诺维奇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我想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常紧了些,急忙清了清嗓子,“我想问你的经纪人,可不可以推荐给我。不是现在签,是到那一步的时候。门德斯很好,他能把路铺得很宽。但我暂时不需要很宽的路。”
“可以。”莫德里奇说。没有停顿,像这不是一件需要考虑的事,“他带的人不多,不会把你的名字放进一打报价单里同时叫卖。到你愿意签的那一天,我让他去找你。”
“谢谢。”
这两个字出口,他却没有挂。手指仍死按着手机。莫德里奇也没有挂,两边都知道还有没说的。
“莱约。”这是莫德里奇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经纪人。”
科尔诺维奇的眼睛闭了一下。被说中的感觉不像被拆穿,反倒像有人把灯打开了一寸,而他还可以选择把灯再关上。
“对。”他说。这个字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没有马上继续。窗外有车经过,水泥墙上的反光闪了一下。他等那道光灭掉。
“我没有现在签经纪人,不只是因为想让我踢球的本领先被看见。”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我的合同有问题,我知道。我十六岁时候签的字,没有人帮我看。底薪、出场条款、违约金,写在不同的页上,这些我当时都看不懂。一个专业的经纪人只要把那份合同拿去对一遍范本,就很可能让它变成无效。”
莫德里奇没有出声。
“阿尔瓦塞特会因此一个子儿都拿不到。”科尔诺维奇说,每个字都走得很慢,像学步的孩子怕走快了会摔,“俱乐部会说我忘恩,球迷会把我看作叛徒。可他们把五千万写在我身上叫卖的时候,并没有问我同不同意被写成这个数字。”
他停下来。这是可以结束的地方,把合同的事说完,已经比他计划的更多。可莫德里奇仍在听。电话那头安静而平稳的呼吸声让他忽然不想把剩下的一半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