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没想到的是,我们都是计算机学院的,只不过属于不同的专业。所以,之后我们在电梯里、在走廊里、在自习室里,在计算机学院教学楼的各种地点偶遇时,我无比后悔当时为何要捡起那张饭卡。
王夕宇内心的声音非常独树一帜,语速快、内容乱、毫无章法可言,堪比汉语十级的外国留学生。有他在的场合,就像是十个国家的rapper们聚在一起举办的演唱会现场。
说实话,认识他之前,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戏能丰富到这种地步。在见识到他的能力之后,我真想撬开他的脑壳,让他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一次我们在图书馆遇上,我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他在另一排书架后面,几秒之内就从我风衣的扣子想到猫和老鼠,再想到狮子王和辛巴,然后竟然还能跳跃到赵本山和小沈阳的小品,最后把自己给逗笑了。
这种迷宫一样的脑回路,十台电脑都演算不出来,说不定还会宕掉其中五台。
一节九十分钟的选修课,他层出不穷的想法像洪水一样,不断冲刷着我的脑神经。教室里偶尔会出现的其他人的声音被遮得一干二净,只有他坐的那个角落里上演着各种各样的小剧场。这些小剧场自带扩音器一般,穿过一排排的座位,传递到我所在的位置。
甚至在我搞出代码事件之后,我以为他的声音也会渐渐消失不见,却没想到他的声音反而更具气势了。
在实习的公司中碰到,王夕宇竟然还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本来可以不知道的。如果不是他本人每次的小剧场都是用“我叫王夕宇,今年XX岁”来开头的话。
在学校偶尔遇上,我已经应付不来,在一个办公室里一起呆上一天……怕是我整个人都要废了。但我对这份实习很满意,他是关系户更不可能离开,所以我只能忍耐。
一个工作日的早上,王夕宇从坐到座位上起,就开始思考中午怎样才能和我一起订外卖。我一边理着正式员工们不想看的老代码,一边还要应付他时不时塞进我脑子里的声音,身心俱疲。甚至怨恨起从未谋面的大老板,为什么要让他的宝贝笨蛋儿子在公司基层做苦力。
终于到了快吃饭的时间,在这之前,王夕宇已经拿着水杯从我旁边来回经过四次了。等他第三次接水回来,又在接近我工位的位置故意放慢脚步时,被逼无奈地,我问出了那句一上午的时间他在我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中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订外卖?”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下一刻,我的脑海里也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我不得不每次在自己的脑神经崩溃之前,主动邀请他一起点外卖。莫名其妙地,我和王夕宇成为了饭友。但其实,我想把他拉黑的欲望,不减反增。
在暑假结束前的公司团建里,我不小心做了一件错事。
我喝醉了。
这涉及到我另一个比读心术更糟糕的身体特质,那就是喝醉之后我会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完全只知道满足欲望的下半身动物。
知道这件事是在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庆功宴后,为了避免豪爽的老爹喝到不省人事,我只好替他挡了几杯酒。晚上回家之后,在酒的后劲下,我第一次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我完全没有理性可言,随性至极,只凭心情做事。而我则像是旁观者一样,看着他在房间里用手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
我甚至能和他对话,还被他嘲笑是个有资源却不会享受,只能和手指作伴的蠢蛋。
团建那天,一群实习生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张桌子,敬了多少杯酒。到后来,我的确浑浑噩噩到忘记了自己不能喝醉这件大事。
所以,晚上在那个房间里那张床上的,并不是我,或者说并不是平时的我。
我曾试图阻止“我”,告诉他我并不喜欢王夕宇。另一个“我”嗤之以鼻,他吻上王夕宇的唇,让王夕宇再没有时间开启心里的小剧场。然后,他邪声邪气地说,这么好的时间地点,这么合适的一个暗恋三年不敢告白的傻子放在眼前,他是疯了才会听我的。
之后,我就被他挤到不知名的角落,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神奇地是,第二天早上酒醒之后,我竟然通过夺回身体,回忆起了昨夜的全部过程。看着王夕宇低着头坐在床的另一端,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更何况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很难用言语解释清楚并让人相信。
犹豫之间,王夕宇却先开口了。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交往试试。看着“我”留在他胸前的吻痕,想起他昨晚充满爱意的眼神,拒绝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
在我思考该怎样回应的两分钟里,王夕宇把自己装在一个小船里,晃晃悠悠地从东非大裂谷的地底飘到了太平洋的马里亚纳海沟。也许我再我晚一分钟点头,他就要飘到月球,撞上环形山了。
就这样,我阻止了一起宇宙事故。而我们,成为了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