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里盯人盯累了，就低下头去盯着地板。

在这世上，但凡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都会被估上价格。黄金贵过白银，白银贵过铜钱。那木头呢？世上有乔木、松木、橡木、檀木等等，以那种木头能制造出的物件质量最好，那种木头就会是“木中黄金”。木头地板，因为铺在了长安城最名贵的酒楼，来往都是贵人，所以必须要选上乘的檀木，檀木香，纹路足，十几年不会开裂。

除此之外，酒楼还会定期让工匠为其涂上一层亮油。

世上任何亮晶晶的物什，从来都是价格不菲的。

平日里除了洒水丫鬟，应该少有人观察这地板亮不亮，毕竟贵人们平日里都是昂首挺胸，眼高于顶的模样。不过今日，莫十里认认真真地把这木头地板看了个仔细，他发现这地板没有前些天那样亮了，或许是被人踩脏了，总之变得灰蒙蒙的，看上去有点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人站在河边，把脸蛋靠过去，薄冰上只能照出一些攒动的模糊轮廓。

但莫十里会觉得自己在照镜子。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自己的脸——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俊俏容颜，而后又浮现出周宣岷的脸——凶巴巴的，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一张脸。

积攒了一晚上的醉意终于发作，他先是困得睁不开眼睛，没骨头似的变成一滩水，洒在周宣岷身上，后来身上不知怎的就热了起来，只觉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如同火炉似的，身上衣物烦人得要命。

他抬手扯了两下衣领，发现扯不动后就去与腰带较劲，两只手胡乱地扑腾，但凡力气再大些，身上的绫罗绸缎定然撑不住。

周宣岷被他粗鲁的动作惊了又惊，想要制止，莫十里却像那池中灵活的小鱼似的，如何都捉不住。

最后莫十里身上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瓷白如玉的肌肤就像价值连城的宝珠，差点晃瞎了周宣岷的眼睛。偏生在他最是情动时，怀里的人抱着他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少年喉间干涩得紧，但眼神却颇为克制，硬生生将脖子转过一旁，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书生遇见了狐妖，霎时间分寸大乱。下一瞬，喉间滚动，余光忍不住瞟过去，一对精致漂亮的锁骨窝，大小正好能夹住一颗鸡蛋，薄薄的脊背，称得肩头似一座尖尖的小山峰一样，他单用一只手掌就能包裹完全。

周宣岷不敢用力，毕竟上回只是稍微一捏，这片脆弱的皮肤上便落下了一个青紫的印子，后果是莫十里难受得整整三天不肯搭理他。

但此时，即便是有前车之鉴，也抵不过年少心动。只见他微微托住莫十里的后脑勺，埋头堵住对方的薄唇，虔诚的模样，就像一位忠实的信徒。

莫十里呼不进气，便知道有人趁他不备占他便宜。他对周宣岷的不客气早已习惯，此时被扰醒也不恼，只是懒洋洋的说有点冷，让周宣岷为他穿好衣服。

周宣岷点了点头，仔细的将对方褪至腰肩的衣物一件件拉上，粗糙的指腹不经意间触到对方的肌肤，喉间几声难耐的抗拒，便使得心底倏然引起一阵酥麻。

“拾遗？”

“别吵，让我睡会儿。”

临江仙建在长安最热闹的西市大街上，沿途的灯笼把路照得明亮如白昼，人人称赞不夜长安。

酒楼老板娘正在门口迎来送往，忽见一个奇怪的影子从里面出来，定睛一看，认出是十二皇子。一同出来的似乎还有一个人，只不过这人被周宣岷不客气地扛在肩上，又被捂得严实，实在看不太出是何人。

正欲上前，却听远方突然一声嗡鸣，一簇簇绚烂的烟花迅速占据整片天空。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良辰美景，昙花一现，方知人生珍贵。

等老板娘再回头时，十二皇子已然走远了。

翌日大街小巷都在传，大名鼎鼎的十二皇子今夜在临江仙劫了位绝色美人，带回王府，金屋藏娇。以后茶楼说书，少不了又添一桩逸闻轶事。

回到府邸，莫十里忽然醒了，吵着身上黏糊，要洗澡。

周宣岷差人准备热水，而后亲自调试水温，直到觉得合适才将人好生放下去伺候。

他的手劲恰到好处，莫十里闭着眼，嘴里不自觉的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周宣岷瞧着开心，“先前不知道，原来拾遗醉酒后是这样一副乖巧的模样。”

见人不搭理他，周宣岷又喊了声名字。

“拾遗？”

浴桶里的人懒懒的睁开眼。

周宣岷用食指点了点嘴唇，示意让他过来。

莫十里当真听话的游到他面前，顿了顿，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周宣岷心中小鹿乱撞，他屏息，对方柔柔的呼吸正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惹起一片痒意。

许是因为他太高大，所以对方的吻才迟迟不肯落。周宣岷不动声色的矮下腰，这时的他已经变成了仰头的姿势，莫十里只要轻轻往前一碰，就能吻到他。可莫十里依然没有动，故意一样，蒙着他的眼，不让他看他的表情。

莫十里此刻在想什么呢？

“拾遗？”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可怜，像一只摇着尾巴求莫十里摸摸头的小狗。

莫十里果不其然生起了幻觉。

“你是在求我吗。”

他的嗓音原先是极清冷的，像雪中孤梅，如今被酒水一浇，醉意显然，又因此增添几分倦懒之意，如同冬后南风一缕，雪化后春日来。

这几分嗓音幽幽的，尾音不轻不重，像是笃定了对方一定会臣服似的，傲气极了。

周宣岷改了语气，陪他玩闹：“莫大人，求你，给小人一点赏赐吧。”

少年说话时，唇角始终带着一抹兴奋的笑意。

莫十里瞧着稀奇，心里来了一些兴致，便松开手，转而捏住周宣岷的下巴，迫使他抬头，认真地想要从这双漆黑的眼睛里逡寻到什么。但周宣岷掩饰得很好，他有些无从下手。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那，小人得好好想想。不如莫大人先把刚才的补上，我等好久了。”

“得寸进尺。”

莫十里低头含住那点饱满的唇肉，慢慢的吮，像要食髓知味一样，仅靠着这一点点眷恋，努力称量对方灵魂的重量，爱意的重量。

他早就发誓，人世间任何人都不能令他动心动情，他无法为了情爱而活着，那些背负在肩的重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要时不时抽出一根，将它嚼碎了吞入腹中。

戏演久了容易忘记自己是谁。

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模样活久了也容易忘记自己是谁。

莫十里紧闭的眼睛里藏着黯淡的星星，还有婉转不落的滚烫泪花。

周宣岷问他怎么哭了，莫十里答是水雾太重，氤氲不散的，所以湿了眼睛。

这次换周宣岷温柔的吻他。

周宣岷的爱意好重，近乎有一座峨眉山那么重。

莫十里喘不过气，周宣岷却强硬地命令他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