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老师。”
太子微微躬身,而后拿起酒壶为莫十里添酒。上好的十里香,入口回甘,香气灼人,让人忍不住多饮几杯,再醉几分。
莫十里酒量不错,不至于酒后失态。
但碍于家有猛虎,无法畅饮至天亮,于是他开口,问太子可还有其他顾忌。太子答有,顾忌在科举。
历来科举,不止是为朝堂遴选人才,更是各方势力扩大阵营的必经之路。太子门生百人,吴相门生百人,世家子弟又百人,这一卷功名策,眨眼间就挤满了人。
太子:“老师觉得清河崔氏嫡次子为人如何?”
“为人乖张,没主见,且极易受人挑唆,如若做官,必定不能成事。”
“除此之外,琅琊王氏、兰陵萧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的应试子弟皆是无才之辈,比起那些寒门学子,他们的文采政论就像那绣花枕头,不堪重用。”
说到这里,莫十里忽然想到什么,露出一个无比欣赏的笑容:“我听闻,今年考生中有一位姓修的学生,我读过他的文章,文采斐然,见解独到,此次应试或将拔得头筹,如若能成功入仕做官,将来定然会有一番大作为。”
太子却是不以为然:“今年的确不如往年,世家子弟多是纨绔参试,可世家之力,孤必然要加以拉拢。那日长亭雨夜,老师的深意,学生思考良久,如今已然领悟许多。世家,才是东宫最大的助力。”
莫十里顿感头疼,醉意也因此散了不少。他站起身,来到太子面前,苦心劝诫道:
“殿下,科考重在公正二字。”
“若失了公正,专为世家子弟提供入仕机会,岂不是重蹈前朝覆辙?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太子闻言,沉默不语。
莫十里盯着他看,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变了模样。少年的青涩和莽撞不再,取而代之的让人感到陌生的成熟,上位者立于高处的孤傲,以及害怕被拉下神龛的恐惧,和被权力拖拽而产生的猜忌多疑。
高台之上的明镜似乎蒙了尘埃,如今终于有人想起,用镜布去擦拭,才发现上边不知何时藏了块抹不去的污垢。
莫十里又开口,试图唤醒什么:“太子?”
太子打断他的话:“老师误会了,孤并非是要孤立那些寒门学子,如果有才之人能够为孤所用,那么自然是要提拔的。至于科考,向来是公平公正,各凭本事,从不偏袒任何一人。”
“只是,君和臣的道路天差地别,老师所教的道理固然是极有用的。可孤,若是想要爬上那高处,能依靠的,绝对不会是无权无势的布衣百姓。”
这话一出,莫十里什么都懂了。
他觉得可笑,几年不见,亲手教出的好学生就被别人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莫十里头痛欲裂。
“这些道理,都是谁教你的?吴相吗?”
“舅父也都是为了孤好。”太子没否认。
吴相是皇后的兄长,太子这一声舅父,倒是叫得无比亲近。吴氏能有今日辉煌,自然是靠着无上皇恩的。他们想继续享福,所以要借着太子的身份坑蒙拐骗傻事做尽吗?
事到如今,竟连操纵科举这等事情都做得出来?
此事若受其牵连,可谓是大大的不利啊!
“老师?”见莫十里出神,太子不由唤了声。
“啊?”
“老师喝醉了么,需不需要学生让人送一碗醒酒汤来?”
“这倒不用。”
“那学生就先告辞了。今夜过后,希望老师莫要忘记对学生的许诺。”
“自然不会。”
师生二人相互道别,太子走时,在临江仙门口与周宣岷打了个照面。
兄弟俩斗来斗去,如今面对面,倒无话可说。
太子猜不到周宣岷是专程来接莫十里的。在他眼中,恨不得全世界都是十二弟的死敌。
他忽视那人的存在,挺着身板,彰显太子威仪。
“回东宫。”
周宣岷找到莫十里时,莫十里正乖巧的坐在软塌上发呆,唤他的名字,都没能把莫十里的魂魄唤回来。
于是,他凑到莫十里面前打了个响指。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莫十里不响,只是呆呆的看他。
这个人,他现在的学生,不成器的学生。
为了这个学生,他和太子分开站,然后将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抛到一旁?
就为了一个他勾勾手就能得到的香吻?
分心的人最后都会输得很惨。
可是,现在不成器的那个,变成太子了。
周宣岷能赢吗?
“拾遗?”
算了吧,周宣岷不可能赢的。
因为皇帝有很多儿子,但周宣岷却没有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