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跟着拾遗做事?”
啪嗒一下,黑子稳稳落在白玉棋盘之上,皇帝微微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十二皇子。
周宣岷跪姿端正,配上无欲无求的一张脸,若是他人见了难免防备全无,恨不得立时将所有秘密交付,但如今在周宣岷面前的,乃是天底下疑心最重的男人。
他的狐媚招数不管用。
又是一声,白子落下,莫十里扫了眼此局局势,大约猜到对手下一子会落在何处。莫十里假装不经意打开折扇,借此遮住笑唇。
周宣岷将莫十里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又坚定地说:“是。”
“陛下,该你落子了。”见皇帝始终未有动作,莫十里赶紧催促道。
“你这狐狸。”皇帝笑骂,“不急不急,让朕好好看看下在何处能赢你。”
皇帝捏着棋子在棋盘上飘来飘去,每思考好一个位置,最先做的却不是落子,而是去瞧莫十里的神情。
莫十里笑眯眯的,根本瞧不出任何破绽。
“陛下,你这儿是下呢?还是不下呢?”
“下下下,这不是就要下了吗?”
黑子落下,恰是莫十里方才所想的位置。一切尽在掌握,不过为了配合皇帝,莫十里的棋子也在手中磨蹭了一会儿,故作为难。
皇帝的话音继而响起:“这等小事,倒不必特意来求朕。你去求你的老师,他应了,也就应了。”
莫十里打量周宣岷的反应,这小子,应当有话要说,但似乎又不善言辞。莫十里摇了摇扇子,替他开口:“十二皇子生性愚笨,看书学知识学了近两年,无甚作用,整日斗鸡逗狗的,未来实在让人堪忧。”
莫十里说话间将白子按下,“上回那事儿,他误打误撞,倒是做成了。如今过去两三月,悠闲得很,不如让十二皇子为朝廷尽一份力,也不算埋没了人才。陛下,您要问微臣的意见,微臣以为,自己既然做了十二皇子的老师,那便要尽职尽责、努力教导才是。依臣看来,多在实处历练,自是要比看死书要好。现今十二皇子有心,主动提了,我这个当老师的,如何能不应下来?十二皇子今日之所以出现在这,还不是想让陛下验一验他这一颗孝心?”
皇帝终于正眼瞧了这个儿子一眼,“想不到,你还是个有些心机的孩子。既然拾遗已经应了,此事,就随你去吧。”
“多谢陛下。但臣还有一事相求。”周宣岷一开口,莫十里不免愣住了。
他竟然不称‘父皇’而称‘陛下’?不称‘儿臣’而称‘臣’?
“说罢。”
皇帝语气松松,想来这般是常态了。
“既要与老师共事,仍住在宫里便不大方便,臣想搬到老师府上借住,以便学习。”
皇帝闻言缄默,不知心中所想。
“朕记得,城西有一处空宅。”
守在一旁的太监总管来福闻言,立即回话说明了那处房产所在,话音未完,便遭周宣岷打断。
“陛下,老师府上空得很,臣去借住多少添些人气,想必老师是不会介意的。”
莫十里:“……”
来福住了嘴,等着皇帝发话。
“那好。今日,你便收好行囊与拾遗一同出宫吧。”莫十里察觉到,皇帝的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松快了。
“多谢陛下。”周宣岷磕头谢恩。
他的行囊不多,几件换洗衣物,几个无用的小玩意,通通装在一个小包袱里,背在肩上。
不似皇族,更似平民。
他与拉车的马一道站在烈阳下,等待莫十里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周宣岷的神情终于发生了一丝转变。
“老师。”
莫十里笑了一天,脸早就僵了。故而此时也不再想勉强自己给周宣岷什么好脸色,于是他径直忽略了要扶他上车的人,迅速钻进了车厢。
下一秒,周宣岷听见了马车里传出了急急的扇风声。
他两步跨上马车,坐到了莫十里身边。
“我来吧。”他习惯性地向莫十里要扇子,揽下扇风的活儿。
起初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怕莫十里的手会累。
莫十里二话不说将扇子递给了周宣岷,自己则是撸起衣袖,露出了大半截白花花的手臂,筋骨分明的手背撑着脑袋,懒洋洋的闭起了眼睛。
不一会儿,一阵阵温柔的凉风扑在脸上,带着额间不经意落下的几缕发丝往一个方向飘动。慢慢地,身上的燥热被凉风洗去,莫十里陷入了一个美梦之中。
又是一个悠闲又惬意的午觉。
之后的时间,周宣岷时常跟着莫十里在户部忙上忙下,有时甚至会废寝忘食地住在政事堂几天几夜。
同僚们戏称十二皇子是莫十里的‘狗腿子’,却殊不知这‘狗腿子’另有其人。
‘狗腿子’阿四作为莫大人的贴身侍从,本该是从衣食住行,到贴身伺候,无微不至才是。但自从莫十里身边出现了周宣岷,阿四除了帮莫十里跑跑腿,便无事可做了。
日子别提有多舒坦。
这日,阿四接了莫十里的命令,揣着十两银子前往花月楼寻找小倌月儿。没到地方,半路就给臭着脸的十二皇子给截胡了。
“阿四,你这是要去哪儿?”
阿四睨着眼睛,这个半年前还在门口等他开门的男人,如今却用着一种阴沉沉的话音跟他说话。
这般得寸进尺,难怪大人不喜欢他。
“府里猪肉吃完了,我出来买。”
“可是,市集在东边,你走反了吧?”
“是吗?”
自从周宣岷搬进府里,莫十里便再没机会请过歌姬小倌。头一次,莫十里还在府中大摆筵席,歌舞升平,结果当晚场子就给周宣岷砸了,还呵斥莫十里并非清官作为。
莫十里把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只道:“老子拿着自己每月辛苦上朝攒下来的银子寻欢作乐有何不可?!我是偷了抢了还是贪了?!别的官员,妻妾成群尚且日夜笙歌,就那工部的黄大人!你去见识见识人家家里那场面就知道了。我每三月才摆一次,皇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来挑我的刺?好啊,人人都说学生应该孝敬老师,我看你就是那不通人性的小畜生,就是不想让你老师我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