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三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莫十里既然应了周宣岷的请,自是遵守。两三日后,莫十里的心不勤了,原先那点愧疚也随着一日冷过一日的天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明日……”
“明日我还在此处等着老师。”周宣岷夺过话音,抢先开口。
少年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伤腿搁在矮凳上,姿势别扭地望着他。
莫十里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跳莫名停了一瞬。
莫十里忽然就没了推脱的借口。
之后的日子,莫十里每日风雨无阻的出现,听周宣岷背书,讲治国之策,而他自己则是撑着下巴在书案上打瞌睡。起初讲学,每次一个时辰,讲完便走。时间金贵得像金子。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讲完学莫十里还会多坐一会儿,有时是周宣岷沏了新茶请他尝,有时是周宣岷摆了棋局请他指点,有时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周宣岷说出口的话总能精准踩在莫十里的心尖上,有关政事,有关百姓,未见过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心中那份正直和善良在莫十里眼中到底是罕见的。
他总忍不住多说一些。刻刀在他手上,莫十里下定决心,他得把这块木头雕出花来。
他将防备收起来,开始用寻常心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年长者往往喜欢教人做事,莫十里深谙此道。
眼睛往少年身上一瞥,觉得对方哪里不好便开始数落,有文化的人骂人的时候不带脏字,落不下把柄,也让人还不了嘴。
周宣岷默默听着,等莫十里停下,他便拿着热茶和糕点迎上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宣岷对付莫十里,倒是不废一丝力气。
如今入了冬,屋里常常备着一件棉大氅,在莫十里看文章的时候,少年便悄悄过来,将衣裳披在他肩上。
莫十里没回头,笔尖墨迹依旧苍劲有力,一撇一捺,事关头顶乌纱帽。
有一日莫十里去得早,远远看见周宣岷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那盘棋周宣岷下了整整一个时辰,莫十里来时他便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莫十里站在回廊转角看了一刻钟,直到白雪悄无声息地落下,落到了棋盘之上,那少年才终于回神,发现了正在打量他的莫十里。
于是干脆,莫十里抬步来到他身边,拿过少年手中黑子,定下生死。
“白子输了。”
莫十里的棋术无人能及。
可周宣岷却不肯服输,捏着下巴努力思考,寻求破解之法。紧随着棋盘上又落一子,白子绝处逢生。
莫十里怔了一瞬,扣起食指,敲了敲少年的脑门。
讲学开始,棋局没再继续。
三月过去,周宣岷腿伤大好。
从深秋来到深冬,莫十里畏寒,下了早朝之后,不肯再来为周宣岷讲学。于是周宣岷便带着笔墨去寻莫十里。
敲开莫府大门,见到阿四。几月不见,阿四早已不认得他了。
阿四:“我家大人不在,你改日再来吧。”
周宣岷自报家门:“我是来找老师的。”
阿四细细瞧了他一眼,改了口:“我家大人没空,十二皇子改日再来吧。”
“老师他发生什么事了?”
阿四拗不过他,诚实告知:“天太冷,生病了。感染了风寒,小病而已,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十二皇子还是莫要来烦我家大人了,改日再听学也无事。”
说完便关了门,不给他多问的机会。
黄昏时,屋子里洒满了金灿灿的太阳,莫十里撑开滚烫的眼皮,捂着嘴咳了好几下,缓过劲来,发现床边不知何时放了一个食盒,食盒里边,是长安有名的雪梨膏。
这家雪梨膏因为其工艺特殊,膏体口感十分细腻,得到贵人赏识后,价格上涨了不少,平日里店门口早早排起长龙,常人若是没几分耐心,压根品尝不到如此美味。
莫十里上次吃雪梨膏,还是因为恰逢年节,沾了礼部的光。
他家阿四可没有这般贴心。
说曹操曹操到。
阿四推开门进来,“大人,你醒了?药我熬好了,现在就给你端来。”说话时注意到莫十里手里的吃食,于是问:“咦,这是什么?”
“雪梨膏,听说对治嗓子有奇效。”莫十里有气无力地用勺子舀起一勺,往嘴里送,“嗯,还是热的。”
“今日有谁来敲门了吗?”
“就一个。那个老是偷偷摸摸从墙角溜进来的十二皇子。”
“既然知道有人溜进来,还不多加防范?”
阿四显然不服气,但还是说:“知道了。”
莫十里休了三天假,期间周宣岷再来,阿四直接将人放了进来。
周宣岷关心道:“老师的病怎么样了?”
莫十里:“无事了。多亏了你的雪梨膏。”
“能帮到老师就好。”周宣岷说:“这几日天气不好,老师要记得添衣保暖。”
长安的冬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但寒意未消,更不知春雨何时降落。
“嗯。”莫十里应了声,目光一直停在书卷上,无甚力气抬眼,“听说太子出京办差回来了。”
听见“太子”二字,周宣岷便心不在焉了。
莫十里手里捏着消息。上月太子出京办差,办砸了。
事情原委并不复杂。西方遭了雪灾,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拨下八十万两赈灾银。太子自请押送,原是想博一个体恤民情的好名声。
但太子到了灾区,发现八十万两银子的实际到账竟不足三十万。层层克扣,沿途官员人人伸手。灾民饿殍遍野,太子的粮仓却空空如也。
太子大怒,当场斩了两个县令,又自作主张从邻近州府调粮,还许诺灾民减免三年赋税。
听起来是为民请命的好事,可背后牵扯着多少官员世族的利益?太子想一刀斩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太子要救百姓的命,动的是众多官员的利,伤的是世家大族的脸。朝堂之上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说他越权行事、目无纲纪。
一百万两白银的窟窿,就是这么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