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岷说话算话,让莫十里拿到了彩头。皇室的奖赏向来大方,金银珠宝一箱箱地送,足够莫十里在长安有名的酒楼临江仙里大醉一场,美人在怀,快乐非常。
风流倜傥的莫十里理所当然地忘记了当日那句随口而出的许诺,也忘记了那个好脾气的少年。
后来再见,莫十里懊悔不已。
他哪里知道周宣岷竟这般较真?因着一顿可有可无的便饭,便要毁他前程!
这日下了朝,皇帝单独让莫十里留下。
“太子能有今日成绩,多亏了你这位老师在背后点拨。可有想好要什么赏赐?”
莫十里想好了憋在心里不说,毕竟他知道,世上最大方的男人就在面前。
“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太子能有如今之才,靠的是自身聪慧,臣不敢居功。”
“爱卿太谦虚了。朕待会让人备点好物什,送到府上。”
“多谢陛下。”
“还有一事。”
“陛下请讲。”莫十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十二年岁也不小了,平时散漫,让朕很是头疼,正好,昨日十二亲自过来提了拜师一事,朕便应了下来。至于这老师的人选,可谓是一件头疼事,不过十二倒并未让朕烦心,他啊,直接向朕点了你的名字。爱卿意下如何?”
皇帝嘴角噙着一抹笑,语气不轻不重,却因着一身威严,而令人无法拒绝。
“十二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微臣做他的老师?”
莫十里倒是有意装糊涂,不过皇帝陛下火眼金睛,定然看出了他的企图,手心手背都是肉,十二到底是他亲儿子,哪怕再讨厌,世上又有几个爹不向着亲儿子?
“爱卿若是不愿,回绝了便是。”皇帝语气轻轻,眼神却是老谋深算。
皇帝都亲自开了尊口,莫十里哪里敢推拒,只好应了下来。
就这样,已然贵为太子师的莫十里突然被皇帝钦点,成了十二皇子周宣岷的老师。
莫十里认为此事是天来横祸。
一日之间,自己竟成了最不得势的皇子的老师?就因为周宣岷拼了半条命拿了皇家围猎的头名?
他想干嘛?莫十里没瞎,他绝对不会背叛太子阵营扶持这无权无势无人在意的十二皇子!
莫十里暗下决心,发誓日后定要在周宣岷这小兔崽子身上出口恶气,此事才算了结!
翌日,莫十里哪怕再不情愿,也需谨遵圣命,前往宫中教授周宣岷。
秋猎过后,这是二人第一次相见。
天气转凉,莫十里较之寻常人更加畏寒,所以又在绯红官袍外多披了件玄色素缎鹤氅。莫十里从廊外徐步走来,四方步从容有力,衣袂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周身的气度把两侧的黄花绿叶都衬得黯然了几分。
方一踏入殿中,莫十里便感觉到一束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直白得紧,叫人无法回应。
莫十里抖了抖肩,将眼皮一掀,转眸而视,不巧,迎面遇上了正朝他走来的周宣岷。
少年一双凤目,自他一出现便直勾勾地盯着,野狼一样的目光。
莫十里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的漂亮。像黑夜里最明亮的星辰,好想摘下来放在他的藏室,每日用无数种特别的灯光打在上边,好引出眼眸中好看的花纹,再拓印下来供他观赏。
莫十里来到周宣岷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十二皇子。”
“老师。”周宣岷回礼。
莫十里并不明白,这里又没有旁人,周宣岷为何还是一副乖巧懂事的做派?这副模样十分蛊惑人心,配上温润如玉的嗓音,便自行比下了莫十里生平见过的所有漂亮美人。
“老师?”
周宣岷将莫十里的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我听见了。”莫十里整理了一番衣领,坐下来,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本书册子递给周宣岷。
周宣岷瞥了一眼书名,没接。
“我不学这个。”
哦?是吗?倒是有几分脾性。
“那你想学什么?”
“琴棋书画,品茗射箭,只要是老师擅长的,学生都想学。”
好一个‘琴棋书画、品茗射箭’,莫十里算是看明白了,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二皇子,是冲他来的。
“政论,我也十分擅长。”莫十里面无表情地拂了对方的面子,“而且是你父皇交代的。”
“陛下才不会交代这些。”
“……”
莫十里不信自己斗不过一个孩子。
“我只教这个,你不愿学,便去秉明你父皇,收回成命。”
少年噤了声,一张白脸憋得通红,似是想不到莫十里会说这样伤人的话。他毫无准备。
“想清楚没?学不学?”
“不学我走了。”
莫十里故意激他,逗小孩一样的语气。
“别!”周宣岷的动作透出几丝慌乱,立即回说:“我学!”
莫十里被这声响亮的嗓音惊了惊,顿住了脚,转而舒颜一笑,“逗一逗你而已,怎么还当了真?”
莫十里大人有大量,从不与小孩一般见识。重新坐回位置上,让少年朗读一遍书册里的第一篇文章。
少年的嗓音响起来,脆得像玉珠落盘,音音明晰。
周宣岷自幼在冷宫长大,母族无势,并不能为他在往后的路上铺就什么。这样的一位皇子,在莫十里眼中,与废人无异。
既然他当了周宣岷的老师,那便应当以身作则,努力教导他一些生存之道。
如果可以,他希望十二皇子可以在往后的‘腥风血雨’中,凭本事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曝尸荒野,或是被比他位更高权更重的人毫无尊严的赐死。
这姑且算是,老师对学子的爱护之心。
“今天的课便先到这儿,三日之内,交一篇文章给我。”莫十里起身,见周宣岷要起身相送,他一个眼刀送去,少年便识相地回了座位。
他自诩棋高一筹,却未曾想对方魔高一丈。周宣岷的确未曾忤逆他的话,却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袍一角,娇娇的问:“那老师明日还来吗?”
“不来了。”
“老师要去太子那儿?”少年露出一种如临大敌的神色。
莫十里扭头,有些犯懒,“非也。我累了,向朝廷告了几日假,回府歇息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