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和迟疑地说着，再次朝那个心脏伸出了手，与之前的小心动作不同，而是用手指紧紧捏握了一下，而与此同时他立即用手攥紧了胸前的衣服，皱着眉缩起身体，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怎么了？”周舸赶忙靠近，焦急地询问，“心脏痛吗？”

“没事。”路知和虚弱地应了一声，又平复了一阵才抬头看向周舸，朝他笑了一下，“刚才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结果还真是。”

“这心脏难道是我的吗？这也太奇怪了。”路知和伸手拉过周舸的手贴在自己的心脏处，很认真地问道：“你觉得我还有心跳吗？”

周舸静心仔细感受了一会，的确还是有击打似的轻微回应，“你还活着。”

“这不是废话吗。”路知和打了周舸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心脏应该还在里面而不是那个东西。”

最终费了不少功夫才将所有物品都塞了进去，可还是缺了一块，窄窄的一道口子，像个伤口似地缝在上面，路知和看了好一会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或许是缺了这个。”周舸从口袋里掏出个亮亮的东西，塞进了那道缝隙里。

路知和凑近了看，才看清是那枚定做的戒指。

戒指放进去之后，那些缺口就开始愈合了，一点点被修复的时候，路知和有种被包裹起来的感觉，然后像是在被填满似的，在这种不适又莫名觉得幸福温暖的感觉中，路知和看到前方的墙面上出现了一扇门，说门似乎又不太准确，确切地讲是墙如同白色的缎子一样因为风吹而抖动起来，产生了约门宽的黑色口子。

“走过这个门是不是就真的死了。”路知和看那一直飘动的白色墙壁感到有点恍惚。

周舸露出了讶异的眼神，“哪里有门？”

路知和用手指了一下那里，周舸还是一脸茫然，路知和便明白了，这门只有自己能看见。

心脏完全愈合了，像不曾存在一样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大约是到了分开的时间，虽然路知和还在想着这到底是真的假的，实在太像奇幻电影里结尾的剧情了，不过既然已经到这步了，他还是决定顺应着剧情说些告别的话。

“周舸，不要殉情，很土，不要做。”

“当然不会了。”周舸答得很快，“我有很多事要做，我要陪着我妈还要照顾豆泡，责任很重大的啊。”

“站在这往回看，一切都变得好清楚，现实还是虚拟的，发生的还是未发生的，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人生，人生的结局，原来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像是这样站在结尾往前看，我在想，是不是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呢。”

“周舸，我的这二十七年人生，没什么特别的，出去之后，就忘记吧。”

路知和发自内心地这么说，以前总觉得爱就必须要唯一要永远绑定，就算死掉周舸也不能移情别恋，不然那就是背叛是不忠，可真正发生了，路知和却只希望他幸福快乐就好，这么想的时候路知和吃惊于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宽宏大量。

周舸直直看着他，嗫嚅着，“别这么说。”过了会又说：“别这么对我。”

“怎么了啊。”路知和笑着去摸他的脸，“你对我感情这么深啊，换做是我我可是会直接忘了你哦。”

“时间还长，等我不喜欢你了我就会忘掉你。”周舸像是在很认真地说，表情却十分悲伤。

“那最好了。”路知和也同样认真地笑着回答。

临进门的时候，周舸突然喊住了路知和，“小和。”

“小和，不要后悔，不要后悔自己做的选择，你不用为自己的任何选择而后悔，什么都不用，觉得痛苦想要离开想要分开这都没有错，这都是很正常的，不用后悔不用自责不用内疚，那些是还活着的人才应该去想的。”

路知和没有回头，只停顿了一下便跨进了那道门。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依旧举着伞站在守灵室门外，天空很阴，正滴着小雨，他回头看去，门里门外都空荡荡的，葬礼已经结束了，人也都走光了。

周舸又看了会，这才想起自己等的人不会再出来了。

周舸慢慢往前走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是微微驼着背，低垂着头，恍惚间忽地被石板路上突出的石子绊了一跤，到不是多严重却因为走神重重跌在了地上，伞也脱手摔了出去。

他用手撑着地面，半跪在地上，迟迟没有抬起头，像是没感受到来自膝盖处的钝痛也没感受到变大的雨滴，许久之后才抬起一只手掩住脸，没什么声音地哭了出来。

淋着一身雨拖沓着脚步走到停车场时，看到了路知和的妈妈，除了两人的脸十分相似以外，路知和也有给周舸看过照片，还知道他的妈妈叫季莲。

路知和的父母离婚很久了，各组建了家庭，似乎母亲还算关心，即使这场葬礼两人都迟到了，但比起那位早退的父亲，季莲起码待到了结束，此刻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似乎因为后续事务的处理感到焦头烂额。

周舸无意停留，只是没想到季莲却径直走了过来，不断用那双极为熟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我刚才问了别人，他们说你就是周舸？”

周舸还未回答，她又立刻追问道：“你是知和的什么人？”

“朋友。”

“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季莲说完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不对，他什么事都不会跟我说。”

“你们班的同学也给我说你们关系亲近，那或许真的是这样吧。”季莲半信半疑地继续说：“我去了他的房子，他留了一张纸，上面就只写了你的名字。”

“他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周舸小声地说。

“他性格一直很孤僻，可是我怎么都想不通，他居然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的父母，究竟哪里对他不好？还有，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得那么多伤口，手腕手臂上全都是划痕，真的很奇怪，房间抽屉里到处都塞的都是病历单，医生说他有精神疾病，这怎么可能？周舸，你说，他在学校有什么反常吗？他有什么理由得病？”

“我...”周舸低着头，喃喃地吐出一个字，季莲却像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一般，情绪激动地抓住周舸的手臂，嗓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你也这么认为对不对？我从来没对他不好过，他要什么给什么，以前给他找多好的学校都不愿意去上，高中也是动不动转学，谁也没说过他什么啊？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不管是长相还是别的，超过了多少普通的孩子，他就像是一点都不在乎一样。”

“现在呢，现在他爸有了新的孩子，可我只有他这一个小孩啊，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给予的物质条件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但是我也有我的人生啊，他是不是根本不能理解，到现在也只能我来处理后续的事情，那房子不管是卖掉还是怎么样也很麻烦，如果一个孩子真的爱自己的父母会就这样自杀然后留给自己妈妈一堆烂摊子吗？”

季莲越说越激动，迫切地想要得到周舸的认同，但周舸只听到了房子，立马急切地开口：“房子，我来买。”

“不知道能不能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但是我可以打欠条，不管你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我都会按时定期把钱打过去的，我不会赖账的。”像是什么都不顾了，周舸一反刚才的颓丧状态，颇为热切地恳求着。

谈好了先交2/3的款项，其余的作为欠款按月来缴，由于周舸这边打款迅速，再加上什么要求都没有且不需要打扫房子所以合同签得很快，但周舸还是在去路知和家之前专门去剪了长得过长的头发，把豆泡也送去了宠物店洗澡修毛，然后在半下午时带着小狗去了路知和的房子。

是个普通的公寓小区，最初知道路知和的工作地点时不知不觉地跟着这个人走过这段路，无意识地坐上地铁，然后到站下车，最后在小区大门口停止了这一荒谬行为。

说起来，还真没想过会这样带豆泡来，等红灯的时候周舸转头看向站岗一样端坐在后座的小狗，它正迎着从窗户缝隙中吹来的风咧着嘴笑。

豆泡年纪不小了，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顽皮、黏人、爱撒娇。

打开门的瞬间闻到了还未散去的消毒水味道，打眼看过去就看到踩在地板上的泥脚印和因翻找东西散落在地上的白色纸张，周舸先让豆泡进去探索，自己换了鞋脱掉外套后一步进去。

房间不算乱，只是堆积的东西摆放的有些随意，周舸打扫着旁人留下来的痕迹，捡拾着地上的东西时踢到了一个铁片似的东西，捡起来看，发现是个破损的u盘，似乎为了再也不会被复原，连里面的芯片都毁坏掉了。

进到卧室之后周舸看到了季莲说的那张纸，边缘被不规则地撕了下来，皱巴巴的，上面用黑笔写满了周舸的名字，只是完全不像路知和平日的笔迹，而是笔画扭曲，下笔极为用力写下来的字。

不一会，周舸就将这些外人留下来的痕迹清除掉了，房子没有过分整洁的时候，就像是主人还在居住，豆泡四处嗅闻着，不知道它到底知不知道这是路知和的家，但看起来心情很好，尾巴扬得高高的，风车似地甩着。

周舸拿着那张纸坐到路知和床边的地上，将脸贴在被单上枕着，明明这个房间是消毒液味最重的地方，他还是觉得凑近了能闻到路知和身上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感到很安心很熟悉，就像在一起时无数个两人相互依偎着的时刻。

豆泡“啪嗒啪嗒”地踩着地板跑了进来，冲撞般地挨着周舸趴下休息时，周舸扬着嘴角，轻轻闭上了眼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