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良跟已故的妻女说了会儿话,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听到了轻微的哭声。
他循声望去,脚步一转,走向了那个孩子。
“我们……有六年没见了吧。”宋海良在桑绎旁边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摸了根香烟出来,“都长这么大了。”
桑绎看了他一眼,伸出胳膊抹掉了脸上的泪珠,提醒道:“墓地禁止吸烟。”
宋海良也就叼在嘴里过过烟瘾,没打算吸,他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最后掏出包纸巾递给桑绎:“受委屈了?”
桑绎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
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当初负责他母亲案子的其中一名警员,他有个和桑绎差不多大的女儿,随身携带纸巾的原因是他女儿经常莫名其妙流鼻血。
桑绎不想回答那个问题,随口一问:“你女儿现在还流鼻血吗?”
“不流了,她死了。”宋海良抬头望着天空,“和我老婆一起走了。”
桑绎一惊:“是……意外?”
“表面上是。”男人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当初我选择了不作为,所以老天才要这么惩罚我?”
“如果我妈那个案子的真相需要用你们的命去填补,我宁愿接受那是意外事故。”桑绎挨着他坐了下来,把纸巾递了回去,“该死的是那些人渣,不是你,更不是李警官。”
“小李……”宋海良像是想起了什么,深吸一口气,警惕地环视一周,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后,才缓缓开口,“小李被灭口,是因为他手上有一份参加游轮派对的宾客名单。当时游轮上有个服务生是小李的初中同学,那姑娘恰巧是你妈妈的忠实粉丝。”
“她还活着吗?”
“……也死了。”
桑绎难过地抱着双腿,将脑袋埋进了膝盖。
“名单在我那儿。”宋海良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李临死前将宾客名单,一张你妈妈坠海的照片,以及她真正的尸检报告交给了我。”
桑绎豁然抬头。
“当时你太小,交给你不安全,过几天我想办法给你送过去。”宋海良看向他,“现在的你,应该有能力也有本事护好这三份证据了。”
桑绎点点头,忽地想到一点:“宋警官,你是因为这个,你的妻子女儿才……”
“与你们无关,是另一起拐卖案。”宋海良站起身,跺了下有些蹲麻的脚,“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俩最好不要有过多的交集。”
“行,那我先走了,你也别逗留太晚。”宋海良嘱咐一句,将香烟别在耳后,便大步离开了。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当时他们都知道桑柠是被害死的,但那时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小队长,李响更是个刚入职的实习生。
桑柠的案子牵扯甚广,他们两个根本就左右不了。
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帮忙整理遗物,特别是那架昂贵的钢琴,桑绎作为继承人,年纪太小,怕被有心人骗走,登记在册,至少有个保障。
宋海良把清单递到小桑绎面前,蹲着身子问他:“你看看,还有别的遗物吗?”
八岁的桑绎一脸平静地回看着他:“还有我。”
那一刻,对上那双纯黑色的眼眸,宋海良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孩子应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闹,也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所有人,像一头隐忍待发的幼狮,在暗中观察和审视,透过他们的语言和行动,来判断他们是善还是恶。
因为这三个字,李响再次暗中调查起了桑柠一案的背后真相,却也为此付出了生命。
也是这三个字,宋海良至今都有些无法直视桑绎的眼睛。
他其实有偷偷关注过桑绎,这个小男孩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坚韧,聪颖,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却有着很强的生命力,一般的困境是压垮不了他的。
但今天,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绝望。
如果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复仇也可以成为苟延残喘的借口。
反正都要死,拼一把,或许能拉几个垫背的。对他们来说,都是赚了。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想再当一个好人了。
……
苏慕在房间里呆坐了一个下午,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少爷,查到了,今天下午,沈和去找过桑绎,在他的房间里待了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只穿了条裤衩子……”
苏慕将手中的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脑海中回想着桑绎的那句话。
“你们这些变态,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结合这句话,他哪里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苏慕咬牙切齿地把易拉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桑绎呢,现在在哪?”
“去公墓了。”
“知道了,派个人看着他一点,不要离太近,他警惕性很高,等他安全到家就撤回来。”
“好的。”
苏慕烦躁地把桌上的卷子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起身去了他爸的书房。
“老苏,我要是喜欢上了男人怎么办?”
正在练书法的苏泽川,闻言手一抖,落笔的那一撇直接撇出了纸外:“那个人是桑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