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正事。”陆清槐端起茶,“山不外借,脉不共享。这是底线,不因你是同族松动,不因‘回家’两个字松动。昨天怎么说,今天还怎么说。”
阿蘅眼里那点光黯下去,捏着茶碗就要起身告辞——叔公说了,借不到,就别回族里。
“坐下。”陆清槐两个字把他钉在原地,“我话说完了?”
阿蘅怔怔看着他。
“你们守了几千年,守的是脉,所以满脑子只想把这条脉的气,引到你们那条脉上去。”陆清槐放下茶碗,“可你们想过没有——脉这东西,长在什么里?”
阿蘅愣住。
“长在土里。土是活的,根自己会往有气的地方扎;土要是死的,你拿管子把整条龙脖子沟接过去,水在石头缝里走,也留不住,养不出根。”
他起身走到院角,俯身抓起一把院里的土,摊开手。那土松软湿润,指尖一捻就碎,指腹上留下一点黝黑温热的泥,隐隐含着一丝极淡的、流转的生气——这土,是他日日以自身气息焐着、养了一年多的活土。
“你摸摸。”
阿蘅伸手捏了一点,指尖一颤。
“这土,我来时跟你们那边差不多,板结、贫瘠,一锄头下去全是死疙瘩。”陆清槐说,“我没借谁的脉,没引谁的气。就是堆肥、轮作、养地,把山上一草一木、一鸡一粪还回土里,再拿自己的气息,一日一日养着它。土活了,根自己醒;根醒了,脉,是迟早的事。”
他看着阿蘅,忽然话头一转:“你今早背来的那袋羊粪。”
阿蘅没料到他提这个,一愣。
“你连见面礼,都晓得送养地的东西。”陆清槐把土撒回院里,拍了拍手,“这道门口,你早踩到了,只是没人替你点破——脉,原来也能这么养。”
阿蘅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黑泥,又想起那袋羊粪,喉咙一点点哽住。
“我不借你火。”陆清槐重新坐下,“我教你,怎么生火。”
堂屋里静了很久。
“法子我可以教,也不止教你一个——你们族里真想学的,都能来。但有三条:慢,正,自己养。没有捷径,不许接引,更不许动‘夺’的念头。你们那地方荒了三十年,就老老实实,再花三十年养回来。急不得。”
他说得平淡,阿蘅却听得心头发烫。
陆清槐心里另有一本账,没说出口:多一个肯蹲下身学养土的,就少一根半夜里插进来的黑香。把一群想着“借”和“夺”的人,变成一群想着怎么把自己家地种活的人——这才是护住这座山,最省事也最长远的法子。
何况,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替一族人扛着死活的年轻人,总会想起一年多前,自己独自守着一座板结荒山、一锄头一锄头从头养起的样子。
“养土养根的法子,您真愿意教我?”阿蘅声音在抖,“这是王庭灵植师的本事,您就不怕我学了去,反过来——”
“怕什么。”陆清槐端起茶,“怕你学会了,把自己家乡的土养回来?”
阿蘅眼圈倏地红了。
他原以为,王庭来的灵植师,要么高高在上,要么把他们当贼防。他做好了跪三天、被赶三回的准备,唯独没料到——对方拒绝了他要的一切,却给了一条他想都不敢想的活路。
“您……”他哽咽半天,憋出一串自认为很应景的词,“您真是大好人!此恩此德,全族没齿难忘,必当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两肋插刀……”
“打住。”窗台外传来林野幽幽的声音——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哥,他这词儿,比他那两个网梗还古早。”
——
那顿饭,到底还是在陈伯家吃的。
李婶听说“清槐那老乡”留下,擀面的手一挥,把两人的面擀成了四个,还切了腊肉、炒了鸡蛋。阿蘅刚被让上桌,第一筷子菜就稳稳落进他碗里。
“多吃点。”李婶心疼得不行,“你看你这孩子,年纪轻轻,脸白得跟你们后山那花似的。家里大人都不给你吃饭的啊?”
阿蘅捧着碗手足无措:“我、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点!”李婶不由分说又是一筷子,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家里几口人哪?成家了没有?”
阿蘅一口面差点呛进气管。
林野在旁边幸灾乐祸:“别紧张,我李婶审骗子和审新女婿,用的是同一套流程。过了她这一关,你才算在我们村挂了号。”
饭桌上陈伯话不多。阿蘅很快发现,老人给自己夹的永远是青菜面条,每一块最大、最透亮的腊肉,都精准落进陆清槐碗里。
同类的血脉没让他掉过泪。可这一屋子非亲非故的人,一碗烫得舌头发麻的手擀面,一筷子不容拒绝的腊肉,倒让这个见惯了族中冷脸的年轻守脉人,眼眶毫无防备地热了。
一团橘影轻巧跳上来,落在他膝盖上。
前两天还哈他哈得最凶的橘座,盘着尾巴卧定,居高临下瞄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在你那袋羊粪和半碗蛋的份上,恩准你摸两下。
阿蘅僵着手,半天才敢用指尖极轻碰了碰那团温热。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他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
吃到天擦黑,阿蘅起身告辞。到院门口,他脸上那点被热饭熏出来的暖意一点点褪去,重新沉下来。
“陆灵植师,有件事我必须提醒您。”他压低声音,“阿砺既然敢点引魂香,就是不信‘借’了。对他来说,香不是来看看的,是探路。他会回来,而且不会等太久——三天之内,龙脖子沟恐怕不太平。您千万看紧那条脉。”
陆清槐眸光微沉,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是那个只存了一个手机号、连名字都没有的号码。
他接起,“嗯”了两声,脸色一点点冷下来。电话那头,夹克中年人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凝重,却依旧短:
“刚收到的消息。县里新注册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成立不到一个月。”
他顿了顿,只把最要命的那句撂了过来:
“他们在四处收土、收水,山上的土、沟里的水,出钱请人取样,价给得很高。幕后是谁,还在查。”
电话挂断。
阿蘅看着陆清槐骤然冷下去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陆清槐缓缓抬眼,望向黑下来的后山。
一条暗线,是藏在族里、信“夺”字的同族;一条明线,是揣着钱袋、合法合规上门来收土收水的公司。隔着一座山,两股力量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在同一个黄昏,朝龙脖子沟,一起围了过来。
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院里那盏灯,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