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槐吃得不多。他放下筷子时,阿蘅也立刻跟着放了碗,一副随时听训的模样。
“今晚你先在沟口歇着。”陆清槐起身,“那位夹克先生给你们安排了住处。这事,不是一碗面能谈完的,明天,我给你答复。”
“……好。”阿蘅低声应下。
送到沟口时,天已经擦黑。夹克中年人就站在登记处那盏昏黄的灯下,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
阿蘅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灯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陆灵植师,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他攥了攥袖角,“族里……不是一条心。来借脉,是长辈的意思,可也有些人,觉得跟人借、跟人求,太慢了。”
他喉咙滚了滚。
“他们想回家,想得……比我急。”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灯影里。夹克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又偏头看了陆清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和白天在岔道上留下的那句“只信一半”,如出一辙。
——
回到陈伯家,院里还亮着灯。
秦老板、程曼没走,林野的面虽下在了山上,到底没吃饱,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啃第二顿。陈伯坐在竹椅上抽旱烟,苏晚在给小禾讲作业,见陆清槐进来,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事。
“说吧。”秦老板给他让了个座,“那个白头发的,找你干啥。”
陆清槐没瞒他们——山有古怪、这位“老乡”是冲后山那条脉来的,该让这几个人知道的,他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了个大概。回家的残卷那一节,他略过了。
末了还是秦老板先把花生往桌上一搁,一句话就把这事说进了土里:“这就好比,你家灶好不容易生火做饭,烟熏火燎伺候了一年,刚把火旺起来。外人端着口锅上门,说借你灶里一把火搭个伙——火是他引走了,回头饭算谁的?灶要是塌了,他拍拍屁股回自己家,你上哪儿做饭去?这些年下乡包山租地的我见多了,头年把钱拍你桌上,第二年人没了,山给你刨得坑坑洼洼,连土都拉走。空口白话,更不能信。”
“合同的角度,我补一句。”程曼抱着胳膊,只捡自己那摊说,“真有诚意求人的,会先把代价、风险、办砸了怎么办,一条一条写在纸上。他光给你看一卷东西,好处画得天大,代价一个字不落纸——这在生意场上,叫先打感情牌,后掏你的底。”
李婶没那么多弯弯绕,认准的是老理:“家里的东西,不兴外人惦记。村东头老周家当年信了人‘合伙养鱼’,塘给包了,鱼没见着,塘泥都叫人清走卖了!”
林野扒着花生米,含糊着替他哥撑腰:“反正不能他说啥就是啥。”
四句话,四个理,谁也没重复谁。
陈伯始终没插言。听到这儿,老人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往陆清槐身边让了半步,像从前无数次替他挡事那样,只闷声说了句:“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说着把那碟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晚一直没说话。
等人声歇了,她才放下小禾的铅笔,抬起头。她没看见什么残片,陆清槐也一个字没提过“回家”,可她看着他今晚这副样子,看着他谈那座山时眼里的光、和谈那位“老乡”时压下去的东西,忽然就懂了。
“他们许你的,不是借山那么简单,对吧。”她轻声问,“是……回家?”
陆清槐沉默了很久。
院外有虫鸣,远处龙脖子沟的轮廓沉在墨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兽。
“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刚到这儿的时候,天天想。后来……”他望着后山的方向,那片雪灯花海就藏在那片黑里,“后来有了鸡,有了菜,有了你们。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记不清王庭最后那天,是晴是雨了。”
他收回目光。
“现在不是非回不可。”他说,“再说,回家这条路,不该拿这座山去换。”
苏晚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
夜深,众人散去,院坝里只剩他一个人。
陆清槐望着那一盏盏熄下去的窗火,心里头那笔账,忽然有了个说不清的滋味——阿蘅是同族,找上门来,开口却是要他拿一座山,去换一个“回家”;而这一院子非亲非故的人,倒为他这座山,一言一语,替他盘算到了半夜。
亲与故,原来不在血脉里。
——
他没在院里坐太久。
后山方向,极轻地,传来一声响动。
不像风折枝,不像夜鸟惊起。那声音闷、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股极细的气,从深深的地底,一寸一寸往上勾。
脚边,原本蜷着打盹的橘座,毫无征兆地炸了毛,弓起脊背,冲着后山,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极低、极凶的呜咽。
陆清槐的眼神,刹那间冷到了极点。
他人已掠出院子,橘座化作一道橘影紧随其后。
花海边,那股被勾动的脉息越来越清晰。陆清槐循着气机直入深处,在一丛几乎被抽去光泽、恹恹垂下的雪灯花前,停住脚步。
泥地上,直直插着一截香。
通体漆黑,三寸长短,已烧到一半,暗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一缕极淡的、甜腻得发腥的青烟,正顺着泥皮,朝着青石之下那条脉的方向无声地钻。
陆清槐的瞳孔骤然收缩。
引魂香——遗族里早已偏门的“唤脉”手段,香一起,能隔着土石勾动沉睡的脉气,听着温和,实则是在脉还没醒透时,硬拿钩子去钓它的魂。
他俯身辨了辨,后背微微发凉。
香灰不往四外散,全贴着泥皮走——这是拿守脉人的敛息法门反着使,把香的动静、连同点香人的生气一并抹干净了;落香不偏不倚,正对着青石下那处脉眼,差一寸都引不动这条脉。
他立时明白,自己那几道警戒为何全成了摆设。
那些警戒绊的是“活人”,防的是硬闯、是嫡系那种压不住的堂皇气机。可这一回,点香人根本没闯:敛息把自己抹成一块石头,插香即走,没踏进警戒三尺之内;香又把烟全压进泥里、顺着脉眼走,半缕不外散。他这张网,网得住闯进来的人,网不住一截连烟都不肯冒、已经插进土里的香。
外行找不到脉眼,不懂敛息压不住这缕烟。用香的,是同族里另一个懂行的人,用的恰是他这张网没去防的东西。橘座此刻才炸毛也是同理——香没勾动脉气之前,连它都闻不见半点生人气。
阿蘅不会用这个。那个对着雪灯花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年轻守脉人,绝不会用。
陆清槐一指点出,灵力如刀,那截黑香应声断成两截,腥甜的青烟戛然而止。
可他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他看出来了——这香插下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也就是说,就在他们一院子人围着一盏灯、替他算账、劝他慎着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已经绕过了沟口的登记,绕过了那道“篱笆”,先一步,进山“请脉”了。
橘座伏在他脚边,背毛根根倒竖,冲着黑沉沉的花海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陆清槐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风过花梢,满坡雪白的花瓣无声起伏,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刚刚来过。
而这一次,来的不是来讲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