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山脚砸在每个人的脸上,冷意直往毛孔里钻。有人打了个喷嚏,其余人这才回神。
“没问题。你捡垃圾一点问题都没有。”夏荷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走到陆知隅身旁,听起来像是有点认命了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你平时的生活这么……丰富多彩。”
夏荷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假设陆知隅以后去捡垃圾,还比同行多了好几年经验呢。
瞧瞧,笨鸟先飞,多好。
陆知隅听出这句赞美里的古怪意味,始终摸不着头脑。他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迟疑道:“那,谢谢夸奖?”
夏荷:“……”
傻子,真当我夸你呢?
有陆知隅这个活导航指路,7班很快搜出五大袋垃圾。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约而同地抄起垃圾袋继续捡。
大批小红帽涌入深山,像勤劳的小蚂蚁一般在山林间穿梭,一张张脸上布满了汗水,还有少年人蓬勃的朝气。
向杨招招手喊:“唉!1班的兄弟姐妹们!你们那里还有多余的垃圾袋吗?再给我们一点呗!不够用啦!”
陈不凡帽子反戴,看上去傻里傻气的,回喊:“没了!周主任去买了!再等等吧!向杨,荷姐在哪啊?她应该带湿纸巾了吧?我们班有同学摔倒腿流血了!”
夏荷听到声音,攥着半袋垃圾抬头,汗水从额角滑落,灿亮的眼睛眨了又眨,说:“湿纸巾?在我包里,陆知隅去拿一下吧。”
说着她强硬接管了陆知隅清理的那块地段,认真在里面东翻西找,侧脸覆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说:“去呀,这里我来弄就好了。对了,包里还有给你准备的糖水,渴的话可以喝。”
陆知隅逆着人流往大巴车走,从夏荷的暗红书包里翻出来一大包湿巾,拾阶而上递给了陈不凡,“给你。”
陈不凡接过:“谢谢啊。”
石莹莹坐在石头上,膝盖血肉模糊,眼泪止不住地冒,“我再也不跑到那么深的地方捡垃圾了,好痛呀……”
1班的人围着她好一顿安慰。
“别哭呀莹莹,来来来,擦擦!”
“吹吹,我给你吹吹!大学霸,别哭了!哭瞎了眼睛还怎么背单词?你不是说要超过开阳一中那个劝学的嘛?唉对!就那个孙全!”
听到“孙全”的名字,石莹莹成功破涕为笑。
陆知隅回程的路上看到了很多同学。
不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他们都在努力地清理这片土地上的狼藉。
有人甚至为了一株被拦腰踩断的小树苗露出惋惜的神色。
陆知隅将这些一一收入眼底,复杂情绪在心里扭成一团,又在眼底细细铺开。
“陆知隅!这里!”
夏荷以为他是迷路找不到班级,走下来找他,温热的手握上他的,“你在半山腰发什么呆呢?”
“我在看太阳。”陆知隅笑道。
夏荷掀眸看向远方阴暗的天,“说什么胡话?哪里有太阳……”
脸颊忽地一暖,她以指节撑起帽檐,只见天上的云裂成几瓣,温和的阳光从缝隙里渗透而下,洒在这片暗沉的土地上。
夏荷侧目看向陆知隅,发现他在笑,无暇的温柔双眸里倒映了这片山林的景色,满眼眷恋。
这一刻的他明明站在她身旁,整个人却仿佛离她很远。
夏荷下意识攥紧了手,抓到他干燥温热的手,“陆知隅?”
听见她唤他,陆知隅的视线落到夏荷脸上,手指轻戳她的脸颊:“嗯?”
“……没什么,我们回班吧。”
“好。”
晨露从草头坠下,没入泥土里,紧接着被正午的暖阳蒸干。
这一次的清扫垃圾活动圆满结束。
周国强提着喇叭从山头喊到山尾:“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后我们就要回学校了,下山时请注意脚下安全!带好自己的个人物品,不要遗漏了!各班班主任清点一下人头,一颗头也不能少!”
夏荷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拧开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半瓶,视线在人群里乱跑,落在角落里蹲着的陆知隅身上。
走过去,用专属于他的粉色水杯在他脸上贴了一瞬,她问:“在干嘛呢?”
陆知隅收回手,露出手掌下方才遮掩的小树苗,嗓子带着细微的哑:“没。要走了吗?”
看着那株迎风昂首的小树苗,夏荷朝他伸出手:“嗯。起来吗?”
小树苗舒展了新生的枝叶,开心地随风左摇右摆,如果它会说话,此刻陆知隅耳边定然充斥了“谢谢山神大人”。
陆知隅弯腰摸摸小树苗的叶子,搭上夏荷的手,借她的力气站起来:“我们走吧。”
徒留一阵草木香弥漫在空中,继续滋养树苗崭新的身躯,助它生出新的嫩芽。
山神庙前的这片土地在学生们的手中变得焕然一新。学生们走了,垃圾也被带走了。
阳光笼罩整座大山,萦绕在山神庙附近那股污浊之气无所遁形,散了个一干二净。
上大巴车时仍然晕。
夏荷从习若雪那里讨来半片橘子皮,两指向内挤压,橘子皮汁水飙溅,清新的柑橘香气让她舒服不少。
忙活一个上午,没有谁不累。
两辆车安静平稳地前进,学生和老师皆歪头睡了过去。
夏荷晕车睡不着,靠着橘子皮勉强保持清醒,她撑了一会儿没撑住,正要闭眼睡觉时余光瞥到累倒在座位上的苏惜时。
苏惜时手心里捧着发放给学生们还剩下的晕车贴,身上的安全带没扣稳松开了。
这趟活动班主任最累,不光要捡垃圾,还要时刻关注学生们的情况。
一个脑子掰成两半用,班主任也是人,也会累。
夏荷悄悄绕过去,重新扣上苏惜时腰间的安全带,又拿过那盒晕车贴塞进她的背包里。
重新坐回座位,夏荷如释重负般,眼皮沉沉往下掉。
陆知隅敛息沉气,静静等了许久,肩膀上终于掉下来一个脑袋。
毛茸茸的发顶蹭蹭他的肩膀,几缕发丝轻飘飘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激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陆知隅睁开眼,沉了沉夏荷那一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一条来自异端管理局的短信蹦出来。
— 山神大人,我是异端管理局山神组组长宋幽云。请问您今日是否得空?我代表异端管理局诚挚邀请您来参与局内大会,此次大会与环境整治提案的修改有关,期待您的莅临!
陆知隅粗略扫过短信,手机屏幕熄灭又亮起,他回了信息。
— 有空。请问我怎么过去?
宋幽云几乎是秒回:我去接你。学校那边的请假手续我会让张诺去办。
陆知隅:好的。
大巴车轮子碾过颠簸的泥路,滚过平坦的水泥路。历经重重磨难,司机终于舍得踩下刹车,拯救了晕车人群。
车门打开的瞬间,苏惜时的声音从车前方传来:“下车啦!大家都醒醒啦!”
何望春迷迷糊糊醒来,晃晃习若雪:“若雪,要下车了呢。”
习若雪往她肩上靠,口齿不清道:“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