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顺利度过，待至日出天明，道长便又先一步进宫打点，留爱妻补眠。泉子直睡到近午才起来。吃过道长给她备下的早食，她才擦着眼睛找丈夫去。

太政官衙、左大臣的办公院落中，侍官们识趣地退下。

「道长，」隔着案几坐下，泉子从衣袖的黑洞里拿出块糕点，撕了一小块塞进道长嘴里，「我觉得那东西不在外城。」

昨夜，泉子的灵识覆盖全京。百鬼声势浩大，那妖邪不去关卡就罢了，却竟也没在别处冒头探视，大概率是根本不在。

「齐信和俊贤于今早已拿了侍者单子去查，」道长叼过糕点，「但随皇后回京者，不少人都长待皇后宫中，排查得一定的时日。」

术法在宫中难用，友人便是带着警报器，也测不了留宫的核心人员。

道长伸手接来泉子的糕点，反手喂到她的嘴中。

泉子将头往前，吃进，「也总得先扫干净外围，确定没事，才好集中火力。对了，今上又在皇后那边吗？」

「他昨夜去了新的女御处。」道长用姆指擦擦泉子的嘴角，「看来是终于想好要拉拢人来抗衡我了呢。」

「你卡到他连大白米饭都吃不上了啊！」泉子白了他一眼。

今上是不再罢朝了，但偶尔会压着道长某些不轻但又不重的奏本，以报复敦康亲王五十日宴时被羞辱之仇。次数一多，道长便不耐烦起来，直接伸手卡了清凉殿的用度。是不至于没饭吃，但宴席诗会是不用指望的，迫到今上终于踏进道长原来的布置，卖身找外援。

「拉一个打一个，是合乎常规，但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本来的目标是保住皇后母子？」泉子托着头，「女御们要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相争，火烧同样有子的皇后，到时候今上还不得爬回来求你吗？他是不是傻？还不如先向你服软，让新中宫有孕，等你手里有皇子，无须再争甚么，退居的皇后反倒安全。」

「他要不肯承认皇后已经坐不稳国母之位，或者说，是不肯承认他被我压服，那我也没办法。」道长拿过帕子擦手，又以指背轻刮泉子的鼻头，「正好拿他来磨一磨恃老卖老之辈，也算有点用处。」

为今上广纳后宫时，道长不仅是送了自己的养女为新中宫，也许了些辈份高的藤原北家长辈同送女儿为女御侍人。这便洗去了道长把持朝廷内外的名声，也是给了今上获得其他势力的希望，免得他被道长迫到绝望，反倒生事。但今上要藉此惹起事端的话，作为大方允其他女子入宫的道长，便可名正言顺地反手打击不知感恩的族叔们。

也可以说，要不是给了他们机会跳起，道长还没能找到支点将人踩下去呢。

他这边的人才多，不踢些废物走人，官位可不够分。

终于踏进后宫的今上，便是踩进了道长的棋局。

「这不像是今上的作风。」泉子以鼻子拱了一下道长的手，便趴在了道长案头，「他先前还很谨慎地等待皇后生产，死活不肯如你意的。」

道长抚着她的头顶，「行成说，是皇后劝他雨露均沾，隐忍待发。」

「……哈——？？？」泉子猛地直起身，甩开丈夫的手，瞪圆了灰眸，「甚么烂东西！说，是谁将女德女戒给偷渡进来了！？本官撕了它！」

平安朝的正室是要讲究体面、维护夫君没错，但做丈夫的要敢为了别的女人打脸正妻乃至侧室、小妾，却是理所当然要吃挂落的。要能自己过活，那即便是个仅被收房的女侍，不高兴了都可以甩袖走人的。

「见鬼的雨露均沾！」泉子破口大骂。

丈夫．道长：「……」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以极其诚恳的模样，用力点头，大力地肯定妻子的见解，「是的呢，今上愚蠢之至，我们家可不能学。」

泉子：「……」表情一顿，随即抱起手臂，歪头望着自家的平安朝丈夫，「道长啊，你这是嘲讽我不让你纳侧室的意思吗？」

道长的黑瞳一眨都不敢眨，极快地接话：「我这是嘲讽全天下纳侧室的男子不惜福气的意思，还望夫人明鉴。」

「跟我结婚是福气哦？」

「那是为夫此生最大的福报。」

「那跟你结婚是我的福气？」

「夫人大可于命途终结之时才予为夫评判。」

是滴水都没漏的道长式回答。

泉子笑出了声，一手按着案面、一手拉过道长，侧首亲了一下他的脸，啵的一声响。道长立即抬手将人的后脑勺扣住，眨眼的空隙都没给她停。

待人翻墙跑了，道长平复着气息，手下抓了抓尚热的脸，独自低笑不已，满脸洋溢着得色。

他很满意自己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