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是“我们”,说的是“那个环境”。
指的是他们从小就认识的、彼此也都熟识了的、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那个圈子,而他们自小便学着分辨,也早就习惯了某些不言而喻的规则。
路闻川彻底停了。
良久,他才很低声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
三个字,砸在石径上,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之后一路无话。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家私房菜馆。门脸低调,里面却别有洞天。
身着墨绿色旗袍的服务员早已候在古色古香的木门边,见到他们,脸上立刻扬起一个训练有素、亲切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引着他们穿过影壁,绕过一个流水潺潺的庭院。
服务员推开一扇雕花精美的木门,温暖明亮的灯光、隐约的谈笑声、以及食物馥郁的香气,如同海潮般倾泻而来,似乎将门外清冷的夜色一下子隔绝开了。
包厢里暖意融融,灯光暖黄,映在墙上的水墨画上,硕大圆桌可坐十数人,正中置一方微缩山水,石疏泉静,清寂雅致。
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位长辈,男女皆有,衣着考究,正低声谈笑,气氛松弛中透着一种无形的圆融与隐约的机锋。
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谈笑声稍稍一停,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路叔叔,宋阿姨,王伯伯……”陈颂安脸上瞬间切换上甜美的笑容,小虎牙适时露出来,显得格外乖巧讨喜,又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天真烂漫。
她挨个打招呼,嘴甜的话一句接一句,哄得几位长辈眉开眼笑的。
路闻川跟在她身后,也同步挂起了那副恰到好处的散漫、却又绝不会失礼的淡笑。
他跟着陈颂安,挨个喊人,姿态放松又自然,仿佛刚才巷子里那段充满张力与诘问的步行从未发生。
寒暄过后,两人很快退到话题边缘,在旁边坐下,面前的小几上早已摆好了温热的毛巾和飘着清香的茶。
大人们重新拾起了刚才的话题,生意、时事,那种熟悉的、属于他们圈层的、醇厚而圆融的笑声很快又弥漫开来。
侍者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
都是些典型的本帮菜,精致小巧,摆盘极为讲究,如同一幅幅可食用的静物画。
七八道小菜纷至沓来,都用大小恰当的精致小碟装着,陆续铺陈在转盘上:有晶莹剔透的、油亮喷香的、金黄小巧的、也有浓油赤酱、酸甜适口的。
没过多久又根据人份,次序上了盅汤,汤色奶白,热气袅袅,鲜香扑鼻。
包厢里声浪起了,长辈们时不时的谈笑声,服务生轻柔的布菜声,庭院里假山流水的淙淙声,叠在一起,一派雍容闲适。
陈颂安端起手边的菊花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微苦回甘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路闻川斜靠着扶手,手里也端着茶杯,但眼神有些放空,望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梗,无意识地转动着薄白瓷杯。
陈颂安看了他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最近……没再跟她联系了吧?”
路闻川一怔,手指停住,转头看她。
陈颂安却没有看他了。
她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手中茶杯里那些缓缓舒展的杭白菊上。
路闻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解锁,点了几下,直接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QQ聊天界面。
备注:“周凝”。
最后几条记录,是过年的时候,大概两个多月前。
路闻川:【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周凝:【朋友】
周凝:【你想说什么?】
路闻川:【其实也没什么,最近不少人都谈了,我感觉我也蛮想谈的了】
路闻川:【告诉你一声昂】
周凝:【那你谈】
路闻川:【行】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下面再没有新消息了。
她很快看完了,没有伸手去接手机,也没有去滑上面的记录,甚至没有在这一页上多停留一秒。
但她看清了这段对话,也清楚这两个人各自是揣着什么心思说出来的。
路闻川收回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然后看向她,眼神里是一种“你看,就这样了”的坦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就没了。”他说。
但陈颂安却没说话了。
她垂下眼帘,重新喝了一口面前的菊花茶。这一次,菊花特有的清润绽放开来,是上好的杭白菊该有的水准。
但不知为何,这清润背后,似乎又牵扯出一点更难以言喻的滋味,沉在舌根,顽固地泛着一点涩。
她放下杯子,搁在杯碟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叮”。
心里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