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处临水的安静街区停下。
一下车,周遭的静谧就涌了上来,是老城特有的被水汽浸润过的夜色,路旁是高大的香樟,夜色里枝叶扶疏。
初春特有的泥土苏醒的气息隐约漫了过来,裹着不知从哪家庭院逸出的、清幽暗哑的琼花冷馥,丝丝缕缕,似有还无。
街对面是一排经过修葺的旧宅。
黛瓦粉墙,檐角在夜色里勾出天的边界,几盏仿古的绢纱灯笼悬在廊下,被风拂着,慢慢晃着。
两人都没说话,默契地朝那家私房菜馆走去。鞋跟叩在石径上,哒、哒、哒。
没走几步,就在快要拐进窄巷口时,路闻川倏然一顿。
陈颂安脚步未停,顺他视线看过去。
前方几步开外,就在巷口那盏最为饱满的灯笼下,站着一个女孩。
中长发披在肩头,暖黄的光里泛着柔,光是站着,便自带一股书卷气的静好。
是周凝。
路闻川在小学六年级追的她,初一那会分的。
算起来,这是路闻川真正意义上唯一承认过的女朋友。
陈颂安无声叹了口气。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净是些意料之外的事。
周凝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脚步也是一滞。
她的目光先在路闻川脸上极快地闪了一下,然后才转向陈颂安,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声音像浸了泉水的玉,清凌凌的:“好巧啊,安安。”
她只叫了陈颂安,亲昵自然,故意略过了旁边的路闻川。
陈颂安面上不显,也弯起嘴角,露出惯常的笑:“诶,对啊,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呢。” 周凝应着,语调轻柔。
她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陈颂安身后,那个自从看到她,就再没说过一个字的人。
路闻川双手插在裤兜里,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凝,那眼神像是审视,也像是诘问,又像是一种单纯的确认。
周凝似乎被那目光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但很快恢复,声音依旧柔柔的:“你们……这是干嘛去?
她问的是“你们”,目光却更多落在陈颂安身上。
“去吃饭,往那边走。”陈颂安笑着接过话头,礼貌周全,滴水不漏。
“哦……”周凝点点头,视线第三次,也是最为短暂地掠过路闻川,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只好重新看向陈颂安,“那……不打扰你们了,我也还有点事,拜拜。”
“拜拜。”陈颂安微笑颔首。
周凝又飞快地瞥了路闻川一眼,见他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裙摆晃动,很快没入夜色。
他俩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窄巷。
谁也没提刚才的偶遇,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只听得见鞋底踩过石板的声响,以及远处传来的评弹调子。
走了大概十几步,巷子将尽,前方菜馆门口的亮光已经隐约可见。
路闻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你说、见到前女友……”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选择措辞,“是该假装没看到,还是……就像普通朋友那样,打声招呼?”
他知道陈颂安自小就是个很有主意的,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到底忍不住开口问了。
陈颂安脚步未停,也没回头。
脸上那点面对周凝时的笑慢慢淡了,夜风带着水边的凉意,拂过巷弄,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理论上,保持一种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她顿了顿,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路闻川,你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你觉得呢?”
路闻川沉默了。
这句话让巷子彻底沉了下去,像是一种被骤然点破、无处遁形的钝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脚下却极其微妙地慢了一拍,然后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下头。
飞快的一瞥,看向巷口、看向周凝消失的方向,但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只剩下空荡的巷口与迷离的灯火。
他的眼神在空中茫然地探寻了一下,落空了,这才转回来,脚步加快,跟上了她。
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连同他凝滞刹那而带来的微妙,都没能逃过陈颂安的感知。
她继续往前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路闻川你知道吗,总回头的人,走路的步子,也会因为回忆的重量,不自觉地就偏了。”
路闻川脚下猛地一顿。
然后,他真的下意识去看了,去看自己的步子是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
路灯昏黄,鞋尖与路中央的痕迹处,有一个向左的、微小的偏移。
还真有。
他愣住了。
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愕然,以及更深层的、被一语道破心事般的狼狈。
他大概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点出来,也没想到他步子确实歪了。
“木槿很喜欢你。”
“这个,你别说你不知道。”
陈颂安没有给他辩驳或否认的机会,继续说着:“我们,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看人看事,有些东西根本不用明说,我不觉得,你什么都察觉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