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仨……”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蒋添一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浓浓的调侃,“是在玩老鹰捉小鸡吗?”
肖昂立刻投去一个“你怎么也说风凉话”的幽怨眼神。
木槿也走过来,白了肖昂一眼:“差不多得了啊,明明是你先砸安安的,还砸那么重一个,你看她领子到现在还是湿的呢。”
晏炀天闻言,很自然地转向陈颂安,果然看见她外套领子边缘还洇着一圈深色的水痕,领口的绒毛也湿了几缕,湿蒙蒙地黏在一起。
更何况,她鼻头和眼角那抹红到现在都还没完全褪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弯下腰,随手从脚边抓了一把干净的雪,背着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在身后搓着。
另一只手,朝肖昂勾了勾手指。
“肖昂,过来。”他声音不高。
肖昂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爱闹。
刚才砸陈颂安那一下,也是玩心大起,没控制好力道。
这会儿看晏炀天叫他,以为事情翻篇了,也没多想,悻悻地走了过去。
晏炀天伸手,搭上肖昂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脸上露出一个真切了些的笑容。
然后,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目光落在肖昂肩头,有点惊讶:“你肩膀上……有个虫子。”
肖昂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虫子。
怕的程度都到了根本不管这是寒冬,而现在还下着雪。
他身体猛地一僵,差点原地起跳:“真的假的?哪儿?什么虫?!”
“别动。”晏炀天按住他,声音沉稳,动作带着安抚,“我帮你弄掉。”
肖昂僵着不敢动,眼睛紧张地够向自己肩膀。
就在他全身心防备“虫子”的瞬间。
晏炀天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快如闪电般地伸了出来,而他手里赫然攥着一大捧松松的、没捏实的雪。
“哗啦!”
又是一捧雪,劈头盖脸,全招呼在了肖昂的脸上。
雪扑了肖昂满头满脸,有一些还直接飞进了他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里。
“呸!呸呸呸!”肖昂被雪呛得直吐,他抬头,指着晏炀天,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晏、炀、天!你!”
晏炀天已经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拍了拍手上沾的雪,回看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欺负女生,长本事了。”
肖昂一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小了:“我……我跟她闹着玩呢……”
“有拿那么大雪球往人脸上砸着玩的?”晏炀天瞥他一眼,目光又扫过陈颂安衣领那块明显的水渍,和她依旧泛红的鼻尖。
换个泪点低的,估计刚才那一下都哭了。
蒋添一适时地出来打圆场,一手揽住肖昂,一手拍了拍晏炀天,“好了,闹也闹够了,好不容易下这么大雪,走走走,堆雪人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肖昂被蒋添一拖着,还不忘偷偷去瞄陈颂安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正跟木槿说着什么,似乎没真生气,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们玩吧。”晏炀天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先回去了。”
他这几天似乎心情都不太好,对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劲。
蒋添一知道他家里最近有点事,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又拍了拍他:“行,那你先回吧,外面冷,别再冻着了。”
肖昂已经跑到前面,兴致勃勃地开始扒拉雪,准备大干一场了。
晏炀天朝陈颂安点点头,目光停留了不到三秒,便移开了,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木槿拉了拉陈颂安的袖子:“走啊,安安,我们去肖昂那堆个雪人!堆个大的!把他比下去。”
陈颂安看着晏炀天走远的背影,那背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显得有些孤单、落寞。
她犹豫了一下,对木槿说:“你们先玩,我……我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蒋添一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晏炀天离开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弯了弯。
木槿不疑有他,叮嘱了一句“快点回来”,就跑去和肖昂汇合了。
陈颂安转身,也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肖昂正卖力地滚着雪球,想给雪人做个身子,抬头想问木槿要个手套,却发现陈颂安没回来。
“她呢?”他问,“也回去了?”
木槿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小雪球举到大雪球上当脑袋,头也没抬:“哦,安安说去厕所,一会儿就回来。”
肖昂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目光随意地往教学楼方向一抛。
然后,他看到了。
不远处的雪地里,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延伸着,朝着教学楼。
脚印的主人,正是晏炀天和陈颂安。
两人从背影看,挨得挺近。
肖昂看着那两道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通红、沾满雪的手,忽然觉得刚才的兴致好像一下散了不少。
他“哦”了一声,重新蹲下,继续滚他的雪球,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嘿。”
晏炀天听到声音,脚步顿住,转过身。
陈颂安小跑了几步,追上来,停在他旁边,喘着气,脸颊被冷风吹得更红了,眼睛却亮亮的,映着雪光。
“怎么不去玩?”晏炀天看着她,问。
“你为什么不去?”陈颂安不答反问,抬头看他。
晏炀天轻呵了声,呼出一小团白气:“就算是大小姐,问问题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陈颂安迎上他带着点探究的目光,嘴角向上扬起,毫不避讳:“我想,我刚刚已经回答了。”
晏炀天愣了几秒,便轻笑出声,但不过几秒,又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白茫茫的景色,开口说道:“嗯……没什么心情。”
“为什么?”陈颂安追问。
她伸出手,去接空中飘落的雪花。
几片小小的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上,晶莹剔透、小巧可爱。
她就着手心往晏炀天那边送了送,问:“你不喜欢吗?”
晏炀天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又看向她,顿了顿。
“喜欢。”他说。
然后,他也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雪,而是虚虚地、从上方覆下来,让自己的手掌阴影,笼住她的手心。
两人的手堪堪隔着几厘米,一上一下,手心相对。
“可是,”他缓缓开口,垂下眼,声音在落雪声中飘了过来,“手心留不住雪。”
闻言,陈颂安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刚才那几片雪花化成了看不见的水点,只有手心纹路里,还残着一丝冰凉,手微微一动,那点水渍就滑了下去,没了。
一股没来由的惆怅,忽然涌上心头。
不知道是因为眼前这再真实不过的画面:雪就是会化,握不住、也留不下,还是因为晏炀天说这句话时,脸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孤寂。
她从小就这样,看到花落会难过,看到叶黄会感慨,就连这场期盼已久的雪,好像也因为这句话,染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伤感。
就在这时,脖子传来一阵柔软细小的触感,她下意识缩了缩,转头去看。
晏炀天不知什么时候,用另一只手捏了一小撮松软的雪,正轻轻地点撒在她颈侧。
“别闹,”陈颂安躲了一下,那点雪凉丝丝的,蹭在皮肤上有点痒,“……痒。”
晏炀天看着她缩着脖子、想躲又没真躲开的样子,忽而笑了,薄冰化水,只一瞬。
陈颂安看到他这个笑容,愣了一下。
脖颈处的凉意还在,可她顾不上,只是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
“这才对嘛,”她小声嘟囔,语气透着几分如释重负,“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晏炀天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眉梢微挑,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我们大小姐,这么喜欢被我欺负?”
陈颂安脸一热,发现话题又被他带歪了,有些恼羞地反驳:“不是!谁喜欢被你欺负了!”
晏炀天没接话,看她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还硬撑镇定的模样,低下头,又闷闷地笑了好几声。
雪还在下,落在他俩的身上。
陈颂安看着他笑,忽然伸出手,拽了拽他。
晏炀天止住笑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陈颂安看着他,表情在落雪里很认真。
“就是因为留不住,”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才更应该珍惜它落下来的时候,不是吗?”
晏炀天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而飘来些许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就化成了晶莹的水珠。
然后,他点了下头。
“嗯。”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简单的一个字。
可陈颂安觉得,他听懂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慢慢地朝教学楼走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可奇怪的是,陈颂安却觉得,某个地方,好像一点一点,变得温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