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初,无锡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是从夜里开始的。
早上起来,世界就变了样,天是灰白的,雪还在下,不大,无声无息地覆盖上了一层茸茸的白色。
冬天总让人想赖床。
陈颂安也不例外。
棉被暖和,意识还昏沉着,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从窗帘外漏进来一缕光,白得异样。
那是一种颇为蓬松的白,跟平日里那种晴天的亮是完全不同的。
她怔了一下,掀开被子,赤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
一个被雪重新定义的世界,就这么撞进了她的眼里。
最后那点睡意,也被这满目的洁净所击中,瞬间没了。
一走出家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这冷里,却又带着一种干净的、凛冽的、独属于雪的气息,让人不忍责怪。
一说话,大团大团的白气从嘴边呵出,又飘飘然散在寒冷的半空中。
车子缓缓前行。
她靠着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世界变得安静了,也变慢了。平时熟悉的街道此刻都掩在雪下,变得柔和起来。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真的下雪了,还下得这么大。
藏在每个南方孩子心底的冬日期盼,终于在此刻落了地。
前面的玻璃上,也莹莹地落下几点白色。
很小,一碰就化,留下湿痕。
她按下车窗一条缝,寒风立刻挤进来,带着几片零星的雪花。
她伸出手,想去接。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停留的时间比想象中长一点,起初能看清是脆弱的一坨,随后慢慢洇开,变成一小点透明的水珠。
是真的雪。
走进教室,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也热闹多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雪,声音里满是兴奋。
一张张脸无一例外全都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刁敏进来,没像平时那样直接上课。
“行了,知道你们坐不住。”他等声音小了点,又继续说道,“今天这场雪,是难得,课是要上的,但也不耽误你们看两眼。”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咏
雪
粉笔划过黑板,声音沉实,笔画筋骨分明,苍穹有力。
“古人看雪,也咏雪。”他转回身,目光扫过教室,“今天不细讲,就一句……”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可否化用为‘天地何人初见雪?此雪何年初覆城?’”
底下一下就静了。这个带着近乎哲学意味的问题,瞬间问住了所有人。
“不必回答,也无人能答。”刁敏摇头,目光深远,“问题的价值就在于本身,当你们习惯了接受下雪这个事实,有没有哪怕那么一瞬间,像最初看到雪的人那样,被这种从天而降的洁白所震撼,发出一种最原始的疑问?这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又覆盖、遮掩了什么?保持这种初见时的惊异与追问,或许是……以后面对、一切宏大事物时,最不该丢失的东西。”
没人接话,但不少人又下意识地又飘向了窗外。
雪还在下。
不急不缓,从灰白的天幕里飘下来,一层一层,盖住所能看到的一切。
“好了,”刁敏收回目光,拿起讲台上的课本,在桌面上一顿,“看也看了,想也想了,现在——”
他抬高了些声音:“上课。”
翻页声在教室里快速漫开,比平时更响、也更急,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在被什么催着。
但之前教室里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躁动,却被老师那几句话,缓缓地、又不容置疑地,往下按了按。
它没消失,只是沉了下去,沉到底层、深处变成一种更安敛、更内里的东西。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落着。
或许是大家的念想太盛,这场雪竟越下越密。
到第二节课下课,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目之所及,一切景物似乎都失去了棱角。
下课铃像一声发令枪。
老师话音刚落,男生们已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嗷嗷叫着冲向门口,女生也三两结伴,笑着嚷着蹦了出去。
操场,眨眼就成了战场。
陈颂安刚踏进雪地,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嘿!”
她下意识回头。
一个雪球“嘭”地一声,砸在了她的脸上,雪球不大,但捏得结实,砸在脸上有点疼,更多的雪沫溅进衣领,刺骨嗦嗦。
陈颂安被砸懵了,用力眨掉睫毛上的雪后,才看清了罪魁祸首正站在几米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地看着自己。
那得意的样子,活像刚打了场胜仗。
“肖、昂!”陈颂安抹了把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她小脸本来就被寒风吹得发红,这会儿冷不丁被砸,鼻子也红了,眼角还因为那重重地一下,沁出点泪花,看着怪可怜的。
肖昂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手重了,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嚎:“诶诶诶!让一下!都让一下!”
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跑了一段,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的晏炀天和蒋添一,他俩正站在那里说话,他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拔腿就往那边冲。
陈颂安抓起一把雪,边追边用力捏。雪在她手里发出“咯吱”的响声,很快被捏成一个不太规整的球。
晏炀天听见动静,转过头。
肖昂已经跑到他身后,喘着气,指着追过来的陈颂安:“救我!”
陈颂安也停了脚步,隔着几步远,看着晏炀天。
晏炀天也看着她。
只见陈颂安的头发上、肩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雪屑,她现在鼻尖通红,眼睛还湿漉漉的,倔强地抿着嘴巴。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雪球,瞪着他的方向,确切地说,是瞪着他身后的肖昂。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伸手,一把抓住了想往他身后缩的肖昂。
肖昂:“……?”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晏炀天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不是吧?”肖昂扭着身子,试图挣脱,“你看清楚!看清楚啊喂,是我!是我啊!”
晏炀天没松手,只是稍稍偏头,看向陈颂安,意思很明显:人抓住了,随你处置。
陈颂安眼睛一亮,脸上那点委屈和恼怒瞬间被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取代。
她握紧雪球,一步一步走过来。
肖昂看着越来越近的陈颂安,和她手里那个明显比刚才那个还结实的雪球,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哀嚎起来:“女侠!女侠饶命!小的知错了!真知错了!”
陈颂安走到他面前,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晚了。”
话音落下。
她将手一扬,把整个雪球“哗啦”一下,全扣在了肖昂脸上。
这雪球离得又近又大,结结实实糊了肖昂满脸,雪块顺着他的脸往下滑落,他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也沾满上了白花花的雪沫。
“噗——”
跟来的木槿正好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肖昂被雪糊得眼前一白,呛得咳嗽了两声,手忙脚乱地去抹脸。
等他把脸上的雪抹掉,头发上那几撮还顽固地沾着雪,配上他现在呆滞又狼狈的表情,简直就像一个刚堆好的滑稽雪人。
“陈、颂、安!”肖昂抹掉嘴边的雪,气得跳脚,作势就要扑过去报仇。
陈颂安早有准备,在他动作之前,已经灵活地往旁边一闪,目标明确地跑到了晏炀天身后,还探出半个脑袋,冲肖昂做了个鬼脸。
肖昂气得头顶冒烟,也顾不上什么兄弟情了,直接冲了过去。
晏炀天没动,只是站着,像一堵墙,稳稳地隔在肖昂和陈颂安中间。
肖昂不信邪,试着从左边绕。
晏炀天脚步一移,挡在左边。
肖昂又往右边冲。
晏炀天身形一晃,又堵在右边。
左,右,右,左。
晏炀天就像能预判他所有动作一样,每次都能恰好挡住去路,让肖昂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冲。
“不是吧大哥!”
肖昂停下来,喘着气,一脸的难以置信加痛心疾首,“你刚刚没看见她怎么对我的?拿那么大一坨雪糊我脸!”
“看见了。”晏炀天不疾不徐。
“那你还不帮我?!”肖昂更气了,作势又扑上前去。
画面过于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