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撞在冰冷的合金舱壁上，弹回来，被厚重的白雾吞掉大半。

没有回应，只有雾流动时类似织物摩擦的沙沙声，在通道里来回绕。我攥紧头灯，光柱直直往前扎，可光线一钻进浓雾就被稀释，只能勉强照清身前两三步的铁板，更远的地方，全是一片浑浊的灰白。

其余几人的声响还在，沿着舱室隔断层层传过来。

“这边。” 是周庭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不少，依旧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刚从幻境里抽离后的虚浮，“沿着舱门编号走，奇数舱并排，通道主走向不变。”

“收到。” 苏妄应着，紧跟着传来终端按键的轻响，“我这边场域读数还在波动，幻境没有彻底消散，只是暂时失去锚点。不要单独离声源太远。”

郑帆的呼吸声很重，隔着一间舱，听得出他还在缓。“我刚才…… 差一点就跟着她走了。” 他低声说，“她伸手拉我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想好，留下来陪她也好。”

没有人接这句话。这里所有人都懂那种念头，是心底压了太久的缺口，被归墟精准对准，轻轻一碰就快要崩开。

我扶着舱壁慢慢往前走，指尖蹭过金属表面凝出的冰凉水汽，一边走一边继续喊：“燕池末？你回话。”

依旧沉寂。

之前所有人的幻境里，或多或少都有声音，有幻影同他们对话。唯独燕池末那一侧，从雾分割队伍开始，就安安静静，静得反常。

我心里坠得厉害。

我清楚他的心魔是什么。

归墟不用拿恐怖的东西吓他，它只要造一个没有印记,没有归墟,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卷进深渊计划的世界就够了。

在那个幻境里，我不必承受锁骨下持续的灼烧，不必一次次踏进这片死地，不必和这些虚妄的遗憾对峙。

那对燕池末来说，不是陷阱，是他一直想要的结局。

“吴因？” 许远的声音从斜前方的通道岔口传过来，“你在哪？”

“我在 17 号记录舱门口，燕池末没有应声，喊了好几次了。”

这句话落下，短暂安静一瞬。

“分开的时候他就在你旁边。” 周庭的声音沉了几分，“雾分割空间的时候，舱室排布是随机错位的，不一定隔得近，但不会太远。我们往你的方向靠拢。”

脚步声在雾里交错响起，一点点靠近。

最先汇合的是苏妄。

她看着终端，光屏上跳动着乱糟糟的精神场曲线，头灯扫过我的脸，看见我的神情，轻轻点头：“我试过用终端定向搜寻他的精神波动，被中层的残念场干扰，信号很乱，抓不到明确落点。”

没过几秒，郑帆也从隔壁舱门绕出来，干扰仪还抱在怀里，仪器屏幕嗡嗡轻震。他脸色发白，眼底带着幻境残留的红，看见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又等片刻，两道脚步声并肩而来。

周庭走在前，指尖那层冰光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刚才长久的挣扎抽走了他不少力气。许远跟在他身侧，手臂虚虚挨着他后背，是和之前一样的护持姿态。周庭的目光扫过一圈，清点人数，眉头锁起来。

“还差燕池末。”

“一直没有声音。” 我说“别人的幻境都有对话，只有他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庭沉默几秒，抬手摸了摸衣袋里那本手记，指节轻轻蹭过封皮。

他慢慢开口，“幻境不需要哄骗，不需要劝说的时候，人已经心甘情愿留下来了。他不需要和幻影争辩，因为幻境里的一切，全是他想要的。”

许远握住腰间短刀，火焰异能在掌心燃起一小簇安静的橙火，火光在雾里比头灯穿透力更强一点。“我们顺着舱室编号排查，一间一间找。不要贸然破门，中层舱门部分自带精神锁，强行冲击容易反过来激化幻境。”

我们排成一列，沿着通道依次往前。

一间间舱门被头灯扫过。有的舱门虚掩，里面空空荡荡，台灯，桌椅全都消散干净，只剩下落灰的金属台面；有的舱门紧闭，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模糊低语，是还没有消散的残念，不是活人。

每到一扇门前，我们轮流喊燕池末的名字。

一遍，两遍。

全都石沉大海。

走到 24 号舱门前的时候，苏妄的终端突然警灯短促闪了一下。

“这里。” 苏妄压低声音，“精神场强度明显高于别的舱室，波动频率很稳定，是有意识的精神锚定。”

我一步上前，伸手贴在冰冷的舱门板上。

门板很厚，合金夹层，隔音很强。我把耳朵贴上去，屏气凝神去听。

没有争执，没有说话声，甚至没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很轻的笑声。

是我很少在燕池末身上看见的那种放松。

我的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他真的留在里面了。

“燕池末！” 我对着门板提高声音，“听得到吗？出来。那是假的。”

门板里面，笑声停了。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

很温和，没有平日里的忧虑，也没有重力异能运转时那种潜藏的冷意，轻飘飘的，像卸下了所有重担。

“我听见了，吴因。”

我一下子攥紧拳头：“别信里面的东西，跟我们走！”

舱内顿了顿。

“这里很好。” 燕池末慢慢说，“阳光很好，没有危险，吴因我们只是普通的学生。不用去面对那些生死。”

我呼吸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归墟给他编织的，是一场倒流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