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扣紧平板边缘。
“宋渡,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一个等了三年的人。”
周茫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
“我没有让你等。”
“是,”他说,“是我自己要等的。”
场上的谢南川冲过终点线,拿了第一,他跑回来,浑身是汗,一把搂住周茫的肩膀。
“周茫!我赢了!”
周茫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一步,平板差点掉了。她稳住身体,看了一眼谢南川湿淋淋的脑袋,从包里掏出毛巾扔给他,一脸宠溺。
“擦干,别感冒。”
“遵命!”他擦着头发,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咦,宋总又来了?”
宋渡的目光从谢南川搭在周茫肩上的手,移到他的脸上。
“收工了,”他说,“我请你们吃饭。”
谢南川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特别好的餐厅。”
“我没答应。”周茫打断。
谢南川立刻改口。
“那算了,我们吃盒饭。”
变脸速度之快,让宋渡的眼皮跳了一下。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那家餐厅。
因为谢南川说了一句:“周茫,人家宋总大老远跑来,吃个饭而已,你怕什么。”
周茫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谁说我怕。”
于是三个人坐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
气氛诡异极了。
谢南川坐在周茫左边,宋渡坐在她对面。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像隔着楚河汉界。
周茫低头点菜,笔尖在菜单上戳得啪啪响。
“周姐,我想吃辣子鸡。”
“你嗓子明天还要录歌,吃清淡的。”
周茫划掉那道菜。
“那个水煮鱼看起来也不错——”
“太油。”
“周茫……”
“谢南川,”周茫抬起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南川无辜地眨眼。
“我想吃点好的嘛,节目组盒饭太难吃了。”他转头看向宋渡,“宋总觉得呢?”
宋渡端起茶杯。“听她的。”
三个字,宣誓主权,也放权。
谢南川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眯了一下。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要擦出火星。
周茫没看见,她没空去看。
她的手机响了,是工作电话。
“我去接一下。”
她起身离席。
包间里剩下两个人。
沉默了三秒。
谢南川先开口,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但声音完全不同了。
“宋总,有句话我刚才没来得及说。”
宋渡放下茶杯。“请讲。”
“周茫这个人呢,脾气不好,心肠硬,说话难听,动不动就冷暴力——”谢南川竖起一根手指,“但她吃软不吃硬,你越逼她,她跑得越远。”
宋渡看着他。“你倒是很了解她。”
“废话,”谢南川往后一靠,“我可是她一手养大的。”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捅进某个地方。
“所以呢?”宋渡的声音很稳。
“所以——”谢南川收起笑容,难得地正经,“你想追她,别用对付其他女生的招数。送花,堵门,强行请客,这些对她没用。你得让她自己走过来。”
宋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谢南川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因为我看得出来,周茫这个人还是有点在乎你的。”
“……”
“而且她看见你的时候,平板拿倒了都没发现。”
周茫接完电话回来,发现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宋渡没有再咄咄逼人。
谢南川也没有再故意挑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达成了某种她不知道的协议。
她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坐下继续点菜。
一顿饭吃完,宋渡结账。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她。
“周茫。”
她回头。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搅散了一点。
“今天先这样,”他说,“我明天不来堵你了。”
“哦。”
“但我后天会来。”
“……”
“大后天也会。一直来。”
周茫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随你。”
她走了。谢南川跟在她后面,路过宋渡时竖起一根大拇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加油。”
宋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夜色。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何解的消息。
“进展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
“活着。”
“那不错啊,我以为她当场把你杀了。”
宋渡没回。
他收起手机,想起谢南川说的那句话,“她看见你的时候,平板拿倒了都没发现。”
他笑了一下。
五年后的周茫,还是没有表情。还是会嘴硬。
但她的平板拿倒了。
渡口还在。
船好像,也开始回头了。
——
谢南川第一次见周茫,是在十几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他几岁,父亲带他到周家。
直到几天后,周茫第二句话是:“我教你,画画。”谢南川画的一手好画,他为什么没走上画画这条路而改为当艺人?
他们一起长大。
谢南川至今记得当时的感受。
不是感激,是害怕,这个女人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人不敢信。
当初周茫送他出国是想让他进修画技,感受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
一年后周茫也去了国外留学,他与她见面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时候刚到,在一个小经纪公司打工,月薪三千。顾蓝送她来留学,她直接进入经纪公司打工这也算是直接上岗了,还省去留学的费用。
谢南川来到这里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的画算不上有特色,再学下去也很难有所成就。
他长得不错,谢南川利用自己的优势,进入周茫所在的娱乐公司。
周茫在工作上说一不二,不讲情面,从来不安慰人。
他第一次跑龙套被导演骂哭,她站在旁边看完,然后说:“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演得烂,回去加练。”
那晚他练到凌晨三点,发现她一直在客厅改他的表演笔记,改了一百多条。
谢南川问:“你怎么还不睡?”
她说:“因为你烂得让我睡不着。”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导演是她之前求了五次才拿到试戏机会的。
再后来他红了。
从网剧男三到电影男配,从新人奖到最佳男主,每一步都有她站在旁边,表情永远是一副“这不是应该的吗”。
有人问过他,你和周茫是什么关系。
他说:“她是我姐。”
对方惊讶:“亲姐?”
他笑了一下。不是。
但不是亲姐这个词根本形容不了她对他的意义。
她是收留他的人、是教会他怎么呼吸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怕也最信的人。
所以当宋渡出现在发布会现场的时候,谢南川第一反应是好奇。
然后是警惕。
然后,当他在餐厅包间里看见周茫把平板拿倒了还在假装划拉的时候,他知道,这个男人不一样。
“宋总,”
谢南川第二天主动约了宋渡,地点是周茫绝对不知道的一家茶室,“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替她表态。”
宋渡坐在对面,没碰茶,“那是什么?”
“是问你几个问题。”
“问。”
谢南川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当年做了什么让她走?”
宋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做什么。”
“那就是没做什么。”谢南川的语气很笃定,“她这个人,别人捅她一刀她记三天,但别人在她需要的时候没出现,她会记一辈子。”
宋渡沉默。
“第二,”谢南川又竖起一根手指,“她现在身边有谁?”
“你。”
“除了我。”
“不知道。”
“对,你什么都不知道。”谢南川收回手指,“你只知道她走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走?只知道她回来了,不知道她怎么过的这五年。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要追她?”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宋渡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所以我在问。”
谢南川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每天都在问她身边的人。问她的行程,问她的喜好,问这三年她变了多少?我知道这样很蠢。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宋渡抬起眼,“她不说,我只能从别的地方找。”
谢南川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小浣熊偷罐头的那种,而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过第二关了。”
“什么。”
“第一关是你当年没做对不起她的事。你没做。第二关是你现在愿意花时间重新了解她。你正在花。”谢南川端起自己的茶,“还有第三关。”
“说。”
“第三关很简单,也很难。”谢南川看着他,“你觉得周茫是什么样的人?”
宋渡想了想。“她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还有呢。”
“她不许自己输。”
“还有呢。”
“她不信别人会真的对她好。”
谢南川放下茶杯。“第三关你过了。你看得很清楚。”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那我告诉你一个她的秘密。”
宋渡抬头。
“她当年毕业之后,给我看过你写的备忘录。”
宋渡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不是全部,是一张截图,有人发给她看的。”谢南川说,“她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说什么?”
谢南川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睛红了。”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宋渡的声音哑了。
“谁发给她的?”
“不知道,她没说过,但你欠她一个答案。”
谢南川把外套搭在肩上,“宋总,我虽然是她带出来的,但我只能帮她到这了,接下来你自己来。该问的问,该查的查。她说她不把时间浪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那你就把所有不确定的,都变成确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那份备忘录写得不错了每条建议背后都有一句‘如果是我,我会这样爱你’连我这种直男看了都觉得受不了。但我有一个建议。”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别躲在她背后出主意了,可以直接告诉她。”
当天晚上,宋渡去找周茫。
她正从公司大楼出来,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来?”
“嗯。”
“今天是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
周茫看着他。
宋渡下车,走到她面前。
路灯把他脸上那层青色的胡茬照得很清楚,他这几天好像没怎么睡。
“周茫,”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不想回答。”
“你问完再决定。”
周茫深吸一口气。“问。”
“你退学之后,是不是收到过我备忘录的截图。”
她的手攥紧了文件。沉默就是答案。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否认。
“那不是我发的。”
周茫抬起眼。
“我从来没有把备忘录给任何人看过。”宋渡说,“苏何解也没有,他不知道备忘录的存在。”
“那谁发的?”
“我在查。”宋渡的声音沉下去,“但从现在开始,每一件事你都要先听我说完,再决定信不信。这是第一件,那个截图,不是我让人发的。我不知道这件事。”
周茫看着他的眼睛。
“第二件。”宋渡往前走了一步,“宋衍当时说的话,不代表我的意思,苏何解当场扇了他一巴掌。这件事苏何解从来没有跟你说,因为觉得他没脸见你。”
“你编的?!”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你明天就可以去他公司找他。”
周茫沉默了。
晚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那张永远冷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动摇。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今天才愿意听我说话。”
“……”
“周茫,我知道你不信别人。我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扛,但有些事不是你自己扛的。是有人欠了你,没还。”他说,“我欠你一句‘我喜欢你’,欠了三年。今天我补上。以后不欠了。”
文件从她指缝里滑落几页,被风吹散。
宋渡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递回她手里。
“明天我会继续来。”
他说完转身拉开车门,正要发动,周茫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宋渡。”他转头,周茫站在原地,抱着那沓被他捡起来的文件。她的耳后那颗小痣在路灯下隐约可见,她的脸色和平时没有区别,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带走。
“……当年那条备忘录截图,我看了一整夜。”她的睫毛低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可能有人真的喜欢我。”
车门关上了,但这句话留在了风里。
宋渡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呼吸很重。她在另一个城市,带着一个不会唱歌的男孩从头开始,她被生活打过,被现实欺负过,一步步走到今天,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用一条截图撑过了很多个想放弃的夜晚,那甚至不是他自己发的。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个软件他三年没用了,上面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几年前,“她想让我自己去说。”
他在下面打了一行新字,“周茫,我喜欢你。是从羽毛球场那天开始。是从更远开始,是羽毛球场,你对苏何解说‘让一下’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是火锅店里你涮毛肚时说‘技不如人,哭也没用’。是你所有不知道的瞬间。从那天到现在,每一天。”
他关掉手机,发动引擎,车驶入夜色,明天他会继续来,后天也是,一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