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下来,从头顶贯穿到脚底,把他钉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钝痛顺着神经传到手上,他看见她走出B口,有一个男人迎了上去那个男人穿着藏蓝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气质沉稳,年龄大概比他小三四岁。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低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在KTV包间里,庄元元说“原本我以为你不一样”的时候那个失望的眼神。想起周茫说“他们对我来说就像一块名贵的手表,戴上与我的身份不搭”时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陈述句后面。想起她在沙发上伸出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说“……看了”。
他等了她三年。不是等她回来,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回来。
他等的是另一个更渺茫的东西:等有一天她愿意告诉他,那句“看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从B口走出来,从他的全世界路过,没有看他一眼。
助理从后面小跑过来,一脸焦急:“宋总,飞机落地了,他们的副总裁马上就到C口,宋总?您去哪?”
宋渡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跑。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长,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他的视线锁着那个深灰色风衣的背影,穿过接机的人群,绕过举着牌子的地勤,从一对拥抱的情侣中间侧身挤过去。
她走到出口,推着行李箱往停车场方向去。那个穿藏蓝色大衣的男人走在她左侧,微微侧着头,还在和她说话。
他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停下了脚步。不是不想追上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追上去。
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在她世界里安静徘徊了很多年,连表白都被拒绝了很多次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那个男人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隔了十米,听不到。
他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停车场驶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那张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照片,某次茫元影视的项目庆功宴,庄元元发在朋友圈里的合照,照片上周茫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没有看镜头,侧着脸在跟谁说话,嘴角有一点点很淡的弧度。他把照片放大,裁掉了其他人,只留了她一个。
他关掉屏幕,转身往回走,C口的接机区,助理已经快急疯了。
宋渡走回他面前,表情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到了吗?”他问。助理张了张嘴,想说,“您刚才去哪了”,但看到宋渡的眼神之后,把话咽回去了。
“……到了,刚出来。”
宋渡点了下头,走向那个拿着公文包正在四处张望的英国副总裁。
他伸出手,用流畅的英文自我介绍,全程微笑,措辞得体,姿态从容。他的手握得很稳,只是掌心那排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还在,渗着一点点血珠,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一个梦醒了!宋渡喘着粗气,
第二天下午,宋渡的手机上收到了庄元元发来的一个地址。不是文字,是一条位置分享,后面跟了一句话:“她回来了。周茫。茫元影视七楼,老办公室。”
庄元元发这条消息的时候犹豫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从昨天周茫落地给她打电话说“我到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宋渡。
她想起三年前周茫走的时候让她发誓不告诉任何人去向,想起宋渡三年来每次开车路过那栋写字楼都会停车坐一会儿却从来不上去,想起周茫在越洋电话里偶尔沉默的那几秒,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些话不能说。
最后她还是发了。
不是因为背叛了和周茫的约定,是因为她觉得三年够长了。
长到有些人该把没说的话说完了。
宋渡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周一例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站起来。市场部总监正在汇报下季度的投放计划,PPT放到一半,被他起身的动作打断了。
“会议暂停。”他说,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特助替我主持。”
助理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看着宋渡推门出去的背影,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他对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说,“咱们继续。”
茫元影视的办公室还是在那栋旧写字楼的七层。
三年过去,电梯换了新的,上升的时候不再嘎吱作响,但每层停顿一下的老毛病还在。
宋渡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今天穿的不是西装,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翻领,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腕上方。
和三年前在订婚宴上替她挡那句话时穿的一样,和KTV里第一次唱歌给她听时穿的也差不多。
他不是刻意这么穿的。
是早上从衣柜里拿衣服的时候,手自然而然就伸向了这件。
好像身体比大脑更知道今天要去见谁。
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打印墨水味混着速溶咖啡的气味。
墙上的绿萝换了新的,但花盆还是三年前庄元元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那个。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隐约的人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没人应,键盘声还在继续,他又敲了两下。里面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是椅子往后推的轻微声响,脚步声从里间往外移,布面平底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门被从里面完全拉开了。
周茫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小截浅色的皮肤,头发比昨天在机场时扎得随意,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耳后那颗痣若隐若现,大概正在处理什么文件,左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印泥。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他,动作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后退,没有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戏剧化反应,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和当年在天台上说“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说”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庄元元告诉你的。”她说,不是问句。
“嗯。”宋渡说。
“进来吧。”
她转身往回走,把他留在门口,没有给他倒水,也没有请他坐下,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面,拿起笔继续签刚才没签完的文件。
宋渡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变化不大,也许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从前更利落,但眉眼间那股冷淡的、什么都打不倒的韧劲一点没变。
她签字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起来,下唇上有一道很浅的牙印。
这个习惯她以前就有,在火锅店涮毛肚的时候,在羽毛球场上等对手发球的时候,在KTV包间里捂着话筒等间奏的时候。
没变,一点都没变。
周茫把签好的文件放在一边,拧上笔帽,抬起头。
她的目光和他对上,和从前任何一次对视一样,不躲,不退,但也不主动靠近。
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冰面,能看到下面的水流,但摸不到温度。
“你喜欢吃火锅吗?”宋渡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胸腔最底下,只放出最上面的那层平静。
“你来找我,应该是你有话跟我说?”周茫说。
宋渡低下头笑了一下。
这个笑里有无奈,有“果然还是她”的了然,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想起三年前在KTV包间里,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叫来想让她吃醋,结果她推门就走了,看都不多看一眼。
他以为三年过去,再见到她的时候他会失控,会像上次一样把她抵在墙上质问她为什么又消失了,但他没有,不再需要用激烈的方式证明什么了,他只想看着她,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不是他又一次在人群里认错了背影。
“有,很多。”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交握,“攒了很多话想说,刚才在电梯里还在想先说哪一句,但现在看到你,觉得哪一句都不太够。”
周茫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那就挑最重要的说。”
“好。”
宋渡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骨滑到眼睫,从鼻梁滑到嘴唇,和三年前在KTV里她打量他时一样仔细,但方向是反的。
“最重要的一句,你当年为什么走?”
周茫沉默了一会儿。她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三年前在餐厅里面对顾蓝时一样,不急,不躁,在组织措辞。
“宋衍说,你是看我可怜,玩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