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离还是面对着云翊开车:“最近找马虎大师的人很多,从早到晚。望海多了许多妖。”
“这算大乱?”
“不算。”焰离一笑,“有我在,再多的妖也乱不起来。”
云翊看着他,也笑:“所以人家不肯让你走啊?你走了没人收拾妖,岂不会大乱?”
“有道理。”那货笑得更欢,伸手过来,手指梳过云翊额前碎发,“不过天下大乱,关我何事?”
云翊:“……”
刚过中午,小招的食物背包刚瘪下去一半,焰离已把老头乐开到高黎山下。云翊指点他找到一条盘山窄路,老头乐咣咣咣地爬到尽头。云翊不愿让老头乐再往山林里去,惊扰生灵,决定下车步行。
云翊带着众人下车,轻车熟路往山上走。
高黎山青翠依旧,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落叶上。泥土香气混合着绿叶和果实香,馥郁得让人沉醉。
云翊深深吸入一口气,心情舒畅极了。
这是他的故乡,是他阔别六年,却像从未离开过的故乡。
一口气吸进肺里,清爽沁凉,但立马忘记呼出来。
所有高大挺拔的树木,一同舒展叶片。扑簌声过后,又一同微微往前倾伏,好似在行恭敬大礼。
树下野草野花,跟随树木,压低叶茎。它们本就生得矮,这一伏低,几乎触地。一眼望去,齐刷刷地全趴下了。
草丛里“唰唰”作响,是小型动物和昆虫避让山路的动静,但头顶却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之声。
云翊抬头,鸟群成群结队,在树顶上方飞舞盘旋,叫声动听极了,仿佛见到最想看见的生灵。
云翊:“咳!”震惊到忘记呼吸,憋到不行,才咳出声来。
太阳找了片薄云,隐进去。阳光透过云层,温柔撒落。不燥不冷,刚刚好。
相柳昂头张望:“哇,哥哥,你的高黎山一直都这么热情好客吗?”
云翊:“不。”
当然不是,否则他怎会深感震惊!他从未见过高黎山奉上如此显眼的友好、恭顺态度。
云翊将怀疑的目光投到焰离身上。
那货走得从容懒散,对周边景物视而不见。
云翊瞪着他的背影。一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拖曳白翅的身影,扯过五彩经幡裹在身上。那身影一晃,白翅不见踪影,依然裹着经幡,孤零零地自桑树寺后山走远。
两个身影穿越数年时空,在云翊眼前摇晃、交织,最终合二为一。
严丝合缝,别无二致。
云翊倒吸一口凉气。
焰离见云翊并没有跟上去,站定脚步,回过神来,挑挑眉。
云翊低下头,抬脚跟上。
“先去哪里?”焰离俯首问。
云翊:“土地庙。”
焰离:“?”
云翊平静道:“有件最最要紧的事,要我马上去做。”
焰离便不多问,随着云翊往大山深处走。到了土地庙附近,相柳和青鸾自然是不去的,离得挺远便止住脚步。不过云翊连小招都没带,把小孩托付给了两只大妖。
拐过几个弯,上了岁数的土地庙出现在眼前。焰离微微一笑,侧头瞄眼云翊。当年他就是在那庙里,透过庙门缝隙,首次见到比露水更为清澈干净的少年云翊。
庙门紧闭,一只大石龟孤零零地趴在门侧。另外一边空空荡荡,显得石龟尤其孤单。
土地庙比焰离下山时更显古旧,不过依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云翊站在庙前,深吸一口气,叫道:“神明,云翊回来了!”
焰离微微一怔,立刻意识到云翊是在呼唤曾在庙里养伤的自己。前尘往事“呼”地涌进神识,他脸颊一烧。
庙内安安静静,没有动静。
云翊又叫两声,仍然没人回答。
焰离不忍,说:“怕是不在?罢了。”
云翊自言自语:“倒是奇怪。神明不在,土地也不在。”
焰离:“回头再来。”
云翊却不走,弯起眉眼,微笑道:“我小时候在这山里长大,家里世代祖传,与神鬼妖打交道。”
焰离眼中泛起许多柔情,少年云翊的模样再次浮现。衣袖和裤口过于宽大,由于洗过太多次,褪色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云翊那时穿的衣服总像是继承了家里哪位大人的。
那时焰离伤重,隐在土地庙里养伤。他从庙门缝隙里瞥见少年的身影,耳中听见少年几句祈求。
他还没看清楚。少年却一把推开庙门,直闯而入。
“有一阵子,山里忽然出现许多蛇,多得不得了。每家每户都有蛇,咬伤大人也就算了,可连小孩子也躲不过。”云翊继续说,“大家熬不下去,便来求姥爷,让我们想想办法。”
“当时妈妈已经病重,医生说是肾衰竭,姥爷说是因为妈妈嫁错人,耗尽了心血。”
“我们本该日夜陪着妈妈,不过姥爷还是决定先帮大家伙儿解决问题。”云翊笑笑,“姥爷特别善良,你别看他现在糊涂,他以前可聪明了。”
“嗯。”焰离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我便画好面具,叫了熟识的村民来奏乐,姥爷唱歌……他唱歌没有你那么动听,但打动一般的神,倒是够用。”
焰离眉头一蹙……什么叫一般的神?
“我们要请一位神鸟前来灭蛇,姥爷刚唱到一半,天空中突然降下火雨,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山民们都去看热闹,我怕吓到妈妈,跑回家去看她。”
“谁也不确定掉下来的是什么,不过山里的蛇一下子全没了。大家都说,姥爷祈来了神鸟,只是神鸟来得太急,脸部着地,把后山砸出一个大坑。”云翊说着说着,笑出声。
焰离唇角微抽。
他不是被云翊姥爷祈神祈来的。他只是重生时被烛龙趁机带头冲破结界,掉落人间,砸在高黎山上。
他发誓,绝没有脸部着地!
“不过妈妈从那天开始,便没了神智。”云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阴云密布。
“姥爷和我找遍了能找的生灵,都说她命数已到,谁也救不了。”
“可我总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云翊咬着牙,“想来想去,我就去求那位脸部着地的神明。万一管用呢?”
“他帮你了么?”焰离含糊道,愤懑不已。他从来不知,原来他在高黎山还有个声名远播的“脸部着地”。
焰离记得分明。云翊当时在庙外说得轻声慢语,但字字真挚得像从心脏里直接掏出来的。让冷漠了两千年的他,也不由得感到一丝悸动。
谁能想到?少年说得好好的,突然起身,双手用力一推,庙门大开。阳光裹满少年身影,蛮不讲理地一头撞进庙来。
那是焰离有生以来,唯一一次躲避。
躲得狼狈不堪,顾头顾不到尾。
他抓起经幡裹住身体,尽可能迅速地避到土地像后面。白翅却收束不上,拖了一路血迹。
焰离耳尖一热,又想起云翊那时心急如焚,第一个问题却是:神明,你受伤了?
焰离顶着两只粉红耳朵,明知故问:“然后呢?他答应你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