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稚嫩笔迹的手写信依旧握在他的手中。
他十分清楚,这是石小群递给他的一把软刀子,拿两个孩子当筹码,算准了他不会对稚子的诉求视而不见。
他又该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的答案终究是在貴賓室里落了地。
当貴賓室的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许鹤想聊几句别的,聊此刻这个摆在他眼前的相机,聊今晚的拍卖,可如今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那封手写信此时被折得方方正正放在他的西服口袋里,就像一块已经被烧红的铁块一样。
如此灼热。
“徐懿。”他抬起头。
“嗯?”
“石小群的律师找过我了。”
当感受到许鹤的那份欣喜不如预期之后,徐懿便已猜测了这一种可能。
石小群的事情,许鹤已经知道了。关于这件事,她确实没有询问过许鹤的意见,直接下达了命令,在决策的时候,她有预料过今日可能会出现分歧,但是她相信许鹤一定可以理解她。
但是她没有迟疑,因为这就是她,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决定。
“律师说二审宣判在即之日,易坤又报了案,石小群面临加刑的可能性很大。”
徐懿没有接话,貴賓室室内的那点欣喜此刻正在一点点冷掉。
“石小群的女儿给我写了封信。”许鹤从口袋里把那封信拿了出来,放在案台上,他没有直接递给徐懿,只是看着这封信说:“两个孩子,还不会写几个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想妈妈。”
随即,他叹了口气。
“徐懿,这个案子,能不能撤?”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许鹤的声音轻了半度,他在请求。
徐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能。”
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虽然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在此刻,许鹤还是怔了一下,随即一抹自嘲的笑浮上了他的面孔。
他在期待些什么,可他还是要问个明白。
“为什么?”
“石小群为了一己私利向易坤高管行贿,损害的是易坤的利益,这个案子是刑事犯罪,没有撤案的可能。”
“可为何之前不报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我没有。”
“我很感动。”
短短的四个字将已经焦灼的气氛透入了一股凉风。
徐懿抬眼望向许鹤,只见他目光真切,一字一句述说着他的感动。
“感动你对我的这份珍视。”
分歧是真的,情感也是真的,石小群的这件事起源于这份珍视,也分歧于这份珍视。
看着这样一双饱含着感情的眼神,徐懿此时心中闪过一个询问,或许,在决策这件事情之前,她应该问问许鹤的意见。
“许鹤...”
“可以先听我说完吗?徐懿。”
此时此刻,谁能拒绝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知道你让易坤的审计监察中心整理石小群过往行贿的证据,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我非常感动你对我的这份珍视。可如今我们能不能让着一切都过去!它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
“可在我这里没有翻篇!”
“她石小群居然敢对你算计至此,那她就要付出她的代价!”
“可她现在已经付出了她的代价!”
“远远不够!”
“一年一个月的刑期,身败名裂,事业尽毁,这还不够吗?”许鹤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疲倦,“徐懿,我并不是替她求情。我是替我自己,我累了。
“翻篇并不是原谅她,而是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的牵扯了。放过她,也是放过我自己。”
徐懿的眉峰蹙得更紧了。
执掌东堃多年,她最听不得便是“算了”这两个字。
什么叫“算了”,又怎么能“算了”!
在许鹤的这件事情上,石小群心思如此歹毒,一年一月的刑期远远不够,她要让石小群在法律的框架下受到最大程度的刑罚。
更何况,石小群只是她动梁建成的前菜,在黄奇口中得知真相之后,徐懿便有了让梁建成在Q1的招商大会颜面尽失的想法。而且她一定要让许鹤亲眼看到,她要许鹤亲眼看到梁建成这个人面兽心的垃圾被撕下全部的伪装以及体面。
可这些想法,这些计划,徐懿从未打算跟许鹤说明。她不想让许鹤再次想起那些污糟的记忆,她只要许鹤看到梁建成的跌落,那就够了。
“行贿是刑事犯罪,证据确凿,不是我说能撤就能撤的。”徐懿的语气冷硬,刻意把话往公事上收,“易坤有易坤的规章制度,贪腐必究!”
“查贪腐有那么多条路可以选,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条?既然你早已掌握这些证据为何非要等到今日?”
许鹤看着徐懿,语气沉了沉。他不是不懂规则,只是太懂她的脾气,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要替他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徐懿,”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份公道?”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徐懿的心上。
她自认处处替他考量,把风险挡在身前,把安稳留给他,到头来反倒成了她的自作主张。
多年独掌大权的习惯让徐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浑身散发出了发号施令的压迫感:“我需要问你什么?问你要不要放过那些人?许鹤,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个决策都要权衡利弊,不可能事事围着情绪转。这件事于公于私都该查,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说你做错了。”
许鹤苦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拉开两人之间无形的距离。他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从来都不会问我想不想要。你习惯了把一切都安排好,习惯了别人照着你的决定走。在公司里,你是老板,下属服从你天经地义。可我们之间,并不是上下级。”
徐懿愣了一下。
上下级?这个念头她从未有过。
独断吗?或许是。
从接手东堃的那天起,她就习惯了快速拍板、独自决策,风险自己担,后果自己扛。她习惯了把人护在身后,却从没想过,对方愿不愿意被这样护着。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强硬地压了下去。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下属。”她的语气缓了半分,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但这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材料已经递了,程序已经启动了,不可能停。”
“是不能,还是不想?”
许鹤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看穿她藏在强硬外壳下的真实心意。他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心底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期待她能为自己改变一次。
可徐懿只是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案台上那台福伦达相机上,声音淡得没有起伏:“没有区别。结果都是一样的。”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许鹤静静站了几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那股疲惫感从脚底漫上来,裹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他们就像站在两条岔路口。
一个想着往前走,别再回头看曾满是荆棘的旧路,荆棘已经走过了,伤口也已经结了痂,再回头,除了把血痂再撕开一次,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想着用一把火把身后的荆棘全烧干净,烧到根都不剩,烧到再也不会长出新的刺来,烧到这条路从未有过荆棘。
谁都没错,只是在这个时候无法走到同一步调里。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泄了气,“是我强人所难了。”
许鹤往后退了半步想平复情绪,手肘没留神扫过案台边缘。只听“啪嗒”一声闷响,那台静静躺在丝绒布上的福伦达至尊二代,连着半开的原厂皮盒一起摔落在地面上。镀铬机身砸在羊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房间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许鹤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相机。机身边角磕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镜头盖滚了出去。
他弯腰蹲下,将相机拾起,声音透着可惜,“相机摔坏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又恭敬的叩门声。
“小徐董,半山那边来人了,说是主席请您即刻回去一趟。”
许鹤抬眼看向徐懿,刚好撞上她骤然沉下来的脸色。
他忽然明白,今晚的争执,或许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