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周绍康听见刘墉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像是从审视棋盘换成了审视什么人。
那个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像是饶有兴致的东西。
“周绍康,蓝沁。”刘墉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不高,像在对着棋盘说话,“那对小夫妻,比预想的要难缠。”
周绍康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他听见刘墉继续说下去:“虞家断供的时候,他以为周家撑不住。结果周绍康早就在江北和岭南布了局,虞家前脚断供,周家后脚就签了新的供应商。签署日期是虞家断供的两个月前,说明周绍康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周绍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后来虞家封锁渠道,他以为周家会妥协。结果蓝沁自己开了专卖店,不靠药铺,直接把货卖给百姓。还在铺子里设了义诊摊位,请了几个老大夫免费坐堂。”
周绍康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再后来虞家断了包装材料,瓷瓶、木盒、纸匣......他以为这一拳总能打在七寸上。结果蓝沁自己建了包装坊,木盒自己做,纸盒自己做,连瓷瓶都从临安府另找了窑口。不求人,不低头。”
刘墉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回味什么。“每一步,都走在他预判的下一步之前。”
周绍康站在窗外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
是棋盘之外、被人反复端详过的棋子。有人一直在看他们,看了很久。
他听见刘墉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往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住了。
周绍康的背脊贴紧了墙。
刘墉没有推开窗户。他只是站在窗边,像在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声音从窗缝里透出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绍康有圣眷,圣眷是风,今天吹向你,明天就能吹向别人。蓝沁有灵植,灵植是奇,但奇终究挡不住正。殷无邪有幽冥谷的网络,幽冥谷再神秘,也进不了紫禁城的宫门。”
他停了一下。“……这些人加在一起,能动得了这张网吗?”
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书房,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又立了起来。
周绍康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胸廓在起伏。
他看见书房里的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刘墉的影子从窗边移开,脚步声朝内室的方向去了。
然后烛火灭了,书房陷入黑暗。
周绍康在墙根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见内室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被角掖了掖。
然后安静了。
他这才从暗角里退出来,沿着来时的路,贴着墙根、绕过巡夜家丁的交班空当,翻出刘府后墙。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回到周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院子里,衣袍上沾着露水,靴边有一圈薄薄的霜色。他没有立刻进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远处灵田的方向,霜纹草的银白色叶片在晨光里轻轻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仍然比平时快了一拍。
他推开书房的门,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点灯。
蓝沁还在太医院的药库里。她今晚回不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知道等她回来的时候,他需要告诉她一件事:
刘墉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步了。万家是那颗即将被扶起来的棋子。而他们在刘墉眼中,是“每一步都走在了他预判的下一步之前”的人。
周绍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灰蓝变成淡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