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康是在药库净化的第三天夜里,翻进刘府后墙的。
他换了一身暗灰色的短打,脸上用易容膏改了轮廓,颧骨垫高了些,下颌收了收,看起来像刘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他蹲在刘府后墙的阴影里等了半个时辰,摸清了巡夜家丁的路径。每两刻钟一班,交班时有一小段空当,他就是在那个空当里翻过墙的。
书房在二进院东侧,窗子半开着。秋末的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灌进去,把烛火吹得轻轻晃。
周绍康贴墙站着,在一个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落进那道窗缝。
刘墉坐在书案后面。烛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书房大半沉在暗影里。书案上摊着一盘残棋,黑子白子交错,像是一局下了很久的棋局。
一个灰衣人跪在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刘大人,虞家供应的药材全被封了,说是里面查出了东西。孙大人亲自带人封的库,钥匙都在他手里,连刘文辉大人都插不上手。”
刘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问“查出什么了”,只问了一句:“谁发现的?”
“蓝奉御带了一瓶灵泉水进宫,当场验的,殷无邪也在。”
刘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灰衣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游廊里渐渐远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刘墉伸手拨了拨灯芯,然后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周绍康从窗缝里看见他的侧影。
他的手指很稳,落子时没有犹豫,像这步棋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他落下之后又停住了,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沉淀。
他听见刘墉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棋盘说话:“虞鹤鸣……太急了。”
周绍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没有动,继续听。
“去年丢了特供商的资格,他就坐不住了。”刘墉又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没有落下,“今年断供周家,反被周家从外地调了货。他急,就去招惹了玄冥子。”
黑子落下,清脆的一声。
“保不了。”刘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太医院药库被污染,圣上震怒。人证物证俱全,虞鹤鸣跑不掉。而且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弃了。”
周绍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听见刘墉说这句话时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一个棋手提掉一枚无用的棋子,顺手放在棋盒边上,然后继续看棋盘。
他知道虞鹤鸣替刘墉做了多少事,也知道虞鹤鸣知道多少内情。可刘墉决定弃掉他的时候,只用了两个字。
窗缝里漏出来的烛火跳了一下。
周绍康看见刘墉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然后搁下茶壶,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刘墉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份名单。然后他把纸翻过去,压在镇纸下面。
刘墉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棋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倒了一个虞鹤鸣,还可以扶起别人。虞家垮了,但江南的药材生意不会垮。万家、孙家、李家、赵家......哪一家不想取代虞家?哪一家不想拿到那张特供商的资格?”
他的手指停住了,自语道:“万长庚,精明,圆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虞家出事,万家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顿了顿,“孙德茂,稳。这种人不好用,要用得给足好处。但一旦动起来,就是一块压舱石。李仲和,年轻,有冲劲,眼里有不甘人后的火。给一条路,他会自己跑。赵明志,没什么特别才能,但他跟刘文辉是本家,有时候朝堂上的一两句话,比十万两银子还管用。”
他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喃喃说:“虞家的案子还在刑部挂着,风口浪尖上谁冒头谁挨刀。等这阵风过去……”
周绍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刘墉在准备扶植万家接替虞家的位置。不仅万家,还有孙、李、赵三家。
他站的位置是一个灯笼照不到的暗角,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
夜色很凉,他的后背却是热的。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骤然逼近时生出的警觉。
书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