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是新钉上的,边角还带着毛刺,但上面的字写得端端正正。
蓝沁走近去看,上面写着:
“商队护卫队队长王勇,周家私兵精锐三十人。运输路线:石头城至太医院,途经太湖、金陵、姑苏。中转站:太湖驿站、金陵驿站、姑苏驿站。备用货物:每站存回春散十瓶、清瘟解毒丸二十盒、霜纹草面脂十瓶。”
旁边还贴着一份货物险契约,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周绍康的手笔。
契约抬头写着“永丰号”,江南最大的商号,从前蓝沁只听过名字,从未想过能有合作。
下方条款清晰:每车货物投保五十两,损坏或丢失赔偿五百两。末尾已经盖了章,红印殷实。
蓝沁站在那块木牌前面,看了很久。
风从廊下穿过来,木牌轻轻晃了晃。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太湖驿站”的字,指腹划过木纹,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片刻后,她转身走回工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三天以后,一道圣旨送到周家,周绍康获封太医院管理监事一职,正五品。
蓝沁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既喜且忧。
夜深了。
蓝沁从百草境出来,手里还沾着灵泉水的银白色残光。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见周绍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周绍康的手指在账册上慢慢划过,“忽然翻到了这个,我爹留下的东西。”
蓝沁低头看了一眼。
账册的封面上写着“庆余记”三个字,字迹工整但力道不足,像是写的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她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周绍康的声音低沉:“家父没走科举的路,靠祖父的恩荫入仕。先是从兵马司副指挥做起,管京城治安,每天跟地痞流氓打交道。干了三年,因办事干练被调入刑部,任山西司郎中,主管刑狱。”
他的手指停在账册的一页上,那页记着一笔支出:“炭火三钱”。蓝沁看见了,没有说话。
“我父亲,为人正直。”周绍康眼中有钦佩,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话语中带着一丝苦涩。“父亲不善变通,拒贿赂,不屑讨好,不肯巴结。在刑部得罪了不少同僚。别人判案子看人脸色,他只看法条。该杀的不含糊,不该杀的一个不判。”
蓝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十六岁那年,以监生身份步入仕途,父亲接了一桩贪污案。”周绍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案子牵连很广,牵涉到好几个朝中大员。他连着熬了三个月,白天查案,晚上写奏折。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我叫他,他醒过来,说‘康儿,爹没事’。不久后,他就出事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案子还没结,他就倒了。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写完的奏折。”
蓝沁轻叹了一声。
“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烛光跳动着,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爹说:‘康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周家的生意做好。你做生意的天赋比爹强,但爹希望你记住:光有钱不行,还要有官面上的靠山。你祖父留下的那些人脉,你要好好维持。’”
蓝沁的眼眶有点红,“你爹要是看见的你,他老人家会很高兴。”
“也许吧。”周绍康翻过一页账册,那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跟账册上的字不一样。“这是我祖父写的。”
蓝沁凑过去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庆余吾儿:为官之道,不在位高,在事办得正。你祖父我一生没求过人,也不需要你求人。但你要记住,周家的人,站着做事,不跪着做人。”
蓝沁把信看了两遍。“这是你祖父写的?”
“嗯。”周绍康把信折好,重新夹回账册里。
“祖父二十岁中进士,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在翰林院修了三年史书。后来调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负责官员考核。因秉公执法得罪了权贵,被外放为通政使司参议。在通政司,他处理奏章滴水不漏,深受先帝赏识,升任太仆寺少卿,掌管全国马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骄傲。
“五十岁时因病致仕,回乡后潜心教育子孙,尤其看重我。他常跟我说,‘做生意是为了养家,做官是为了济世。我们家既要会做生意,也要有人做官。’”
周绍康看着蓝沁,“我从小听他讲这些。后来做生意,也是他教的。他教我看账,教我看人,教我打算盘。他说‘算盘打不好,账就算不清。账算不清,生意就做不好。’”
蓝沁弯了弯嘴角:“你祖父要是看见你的算盘打得比他好,会怎么想?”
“他会说‘青出于蓝’。”周绍康的嘴角也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继续道:“祖父致仕后,周家的官场人脉并未断绝。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那些人帮周家,不是看我的面子,而是看祖父的面子。”
周绍康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他又说:“我以前觉得,我要比我父亲强,要比祖父强。后来遇见你,我又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蓝沁看着他。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柔柔的,她说:“绍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周绍康笑笑。
蓝沁也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道:“你祖父和你爹要是看见了,会很高兴你娶了个好媳妇。”
周绍康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