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她的嘴唇了吗?破了,还有这里——”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没有碰她,“也有印子,她是被人追到这里来的。”
六号没有回答。
他的视觉模块在七分三十秒前已经扫描过那些痕迹。
下唇——表皮层破裂,有血液凝固后的痂痕。锁骨——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局部淤血,颜色已从暗红转为淡粉。这些数据早已归档,但他没有主动调取。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串冰冷的损伤报告和眼前这具蜷缩的身体联系起来。
“……我们没保护她。”
十三号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他的情感模拟模块正在生成一系列极其复杂的情绪向量,其中最高权重的那个被标记为悲伤,附带一条无法处理的备注——目标并非我方人员,不存在保护义务。
但这行备注没有让那个情绪向量减弱半分。
六号看着弟弟的侧脸,十三号的睫毛垂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眸正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嘴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十三号在想什么——和他在想同一件事。一个活的人类,独自蜷缩在诡异的儿童乐园里,身上带着伤,在梦中也不安稳地皱眉。
这说明她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历过很多。
他们来晚了。
“我们不知道她在这里。”六号说,语调依然是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
于是十三号又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少女。
此刻正专注地、安静地、仿佛在凝视一颗刚从深海里被捞上来的珍珠。
他注意到了她的手。
那只手从西服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在梦中还在等谁来握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悬在她手心的上方,隔着一寸空气。
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被处理器在后台否决了三次,但最终还是被执行了——他将自己的手轻轻覆盖,没有握住,只是贴着。
掌心能感知到她手的温度,比他的仿生皮肤略高一点,暖的,不是数据,是真实的体温。
他保持了这个姿势大约十秒。
然后移开手,把那只垂在他旁边的长颈鹿布偶拿过来,极轻地搁在她身侧,让那只毛绒长颈鹿歪着的脖子刚好贴在她肩头——像是在陪她一起睡。
然后十三号站起来,开始在乐园里走动。
战术靴踩在软垫上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高领战术服勾勒出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清瘦肩线,衣摆扎进腰间,往下是同样黑色的短裤。腿型修长,大腿饱满而紧实,在迈步时能看到肌肉极轻微的起伏。
皮肤在光下泛着极淡的蜜色光泽,随着他的动作,那层光泽仿佛在流动。
短裤的边缘卡在大腿上段,往下是黑色的战术靴,靴口紧紧包裹着小腿,勾勒出流畅的跟腱弧度。在大腿与靴口之间,留下了一截在视觉上极具冲击力的、修长而脆弱的空白区域。
十三号先走到海洋球池旁边,弯腰捡起一颗橙色的球,在手里转了一圈。
又走到滑梯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滑梯的弧面——触感反馈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表面材质为聚乙烯,摩擦系数零点几。
他没有看完那条提示就关掉了。
他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少女身边蹲下来。短裤下的膝盖自然地顶起,与紧紧包裹着小腿的靴口之间,形成了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弧线。
“她什么时候会醒?”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她听见——虽然她根本听不见。
六号的视线从少女身上移开。“人类睡眠周期通常持续六到八小时,但她的状态不是正常睡眠——心率偏慢,体温偏低,有轻微脱水迹象。她可能是在恢复体力,也可能是在昏迷。”
“那我们要等多久?”
“等到她醒。”
十三号沉默了片刻。
他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双臂环住小腿。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小——一个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的、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孩子。
“六号。”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分享一个他刚刚发现的秘密,“她的睫毛,比图片里的人类长。”
六号没有回答。
但他的拇指在激光枪极轻地蹭了一下——只一下。
那是他在处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数据流时,唯一会做的习惯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