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刚过,沈府的门廊下,已挑起了灯。
沈砚一身玄青朝服,立在阶前,由着青衣小厮,替他理了理袖口。那袖中,笼着一卷连夜誊就的奏本——昨夜书房里落下的第一子,今日,就要落到那金阶之上。
沈昭披了件月白的斗篷,立在廊下相送。她原是不必起这样早的,可她到底,还是来了。
"父亲。"她唤了一声,声音在雪气里,清而冷。
沈砚回过头。这些日子,他对这个女儿,已渐渐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倚重。
"还有什么,要嘱咐为父的?"
沈昭走近一步,替他将那被风掀起的衣襟,压平。
"今日廷上,父亲只奏一桩事——遣御史,监临科场。"她语声极轻,却字字清楚,"旁的,一概不提。裴党若来驳,父亲只咬住四个字。"
"哪四个字?"
"防弊,取信。"沈昭抬眸,"防的是科场之弊,取的是天下士子之信。这两桩,是堂堂正正的公义,谁也驳不倒。父亲只管,把这面大旗,立得稳稳的。他们越是要驳,便越是显得,心里有鬼。"
沈砚默了一瞬,重重点头。
"还有,"沈昭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旁人看不出的沉,"父亲今日,只求'监临'这桩事,能准。至于,由谁去监——父亲一个字,都不要先开口。"
沈砚一怔:"为何?"
"父亲若是急着举荐人选,便是把自己的底牌,先亮了出去。"她唇角微抿,"这监临的人选,是后话。父亲今日,只把'要监'这道理,争下来。剩下的,女儿在家里,替父亲,看着。"
沈砚凝视着女儿那张沉静的脸,心头那点临行的忐忑,竟莫名,安定了下来。
"好。"他将那卷奏本,又往袖中,按了一按,"为父,去了。"
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放他出去。雪还在落,那一道玄青的背影,没入了未明的天色里。
沈昭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去。她望着那扇重新阖上的门,望了很久。
——这第一子,落下去,是死,是活,今日,便见分晓。
——
大胤的朝会,设在紫宸殿。
天光未亮,百官已按品阶,分列丹墀之下。殿角的铜鹤口中,吐着袅袅的沉水香,那香气,混着满殿朝臣身上的、化不开的寒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御座之上,胤和帝萧崇,倚着隐囊,半阖着眼。这位天子,年事已高,又倦于政事,近来上朝,十回里有八回,是这般半睡半醒的模样。底下奏的是什么,他听一半,漏一半,多半的政务,都推给了中书省那位右相。
直到一道清正的声音,自班列中响起,打破了大殿的沉闷。
"臣,御史大夫沈砚,有本启奏。"
御座上的萧崇,眼皮,掀了一掀。
裴衍站在文官之首,那张素来雍容的脸上,并无半分波澜。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沈砚南下江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顺手翻了他一桩埋得极深的局——这个本已被他算计得快要折在路上的人,如今,又立回了这金殿之上。裴衍很清楚,今日这一本,绝不会是寻常的奏对。
"准奏。"萧崇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
沈砚出列,撩袍跪下,将那卷奏本,高举过顶。
"臣启陛下:今科春闱,乃为国抡才之大典,干系天下士子之心、朝廷取信之本。然科场积弊,由来已久——夹带、关节、誊录之私,防不胜防。先帝定下锁院、糊名、誊录之制,所防者,考生也。然臣窃以为,今日之弊,未必尽在考生。"
此言一出,满殿的空气,微微一滞。
沈砚的声音,却愈发清亮:"故臣斗胆,依祖制旧例,奏请陛下——于今科会试,遣御史一员,入闱监临。上察主考阅卷之公,下防胥吏舞弊之私。如此,则取士有据,黜落有凭,天下士子,方知这一科功名,得之以才,而非得之以私。朝廷取信于士林,社稷得真才于科场——此,臣之所请也。"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
殿上一时,静得能听见那铜漏,一滴一滴的水声。
萧崇半阖的眼,彻底睁开了。这位多疑的天子,一生最忌的,便是底下的臣子,背着他,结党、营私、把持权柄。沈砚这一道"监临"的奏请,恰恰,搔到了他心头那处,最痒、也最痛的地方。
"遣御史监临……"萧崇枯瘦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叩着,"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文官班中,已闪出一人。
是礼部尚书,钱益。此人,正是曹靖的顶头上司,亦是裴党羽翼。
"陛下,"钱益躬身,语气却是一派忧国忧民,"沈大夫此议,看似为公,实则,大谬不然。"
他侃侃而谈:"我朝取士,向来委之主考,付之以全权,此乃信任贤臣、尊崇斯文之意。今若遣一御史,入闱监临,岂非昭告天下——朝廷信不过自己钦点的主考?信不过满闱的考官?此例一开,主考掣肘,士子寒心,只恐这'取信'二字,非但取不来,反倒,先伤了朝廷的体面。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竟把沈砚的"取信",反过来,咬成了"失信"。
班列之中,几位裴党的官员,已纷纷出声附和。
"钱尚书所言极是。"
"科场重地,岂容轻易更张祖制。"
"沈大夫此举,未免,太过疑神疑鬼了。"
一时间,附议之声,连成一片,竟有泰山压顶之势。沈砚孤身跪在殿心,面对这满殿的诘难,脊背,却挺得笔直。
——防弊,取信。
女儿临行的那四个字,他咬得死死的。
"钱尚书此言,下官不敢苟同。"沈砚朗声道,"敢问尚书,锁院、糊名,可是疑士子?誊录、易书,可是疑考官?若依尚书之论,这历朝历代防弊的祖制,岂非桩桩件件,都是在'伤朝廷的体面'?"
他这一问,问得钱益,登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