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之后,右相裴衍,于朝堂之上,痛斥孟怀允"辜负皇恩、丧尽天良",第一个,上本请旨,严惩此獠;又主动请罪,言自己"举荐失察、识人不明",请陛下责罚。
天子念其检举有功、又是一片公心,非但未加责难,反温言抚慰了几句。
沈昭看着这几行字,唇角,缓缓地,掠过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好一招,弃车保帅。
孟怀允是他裴衍一手提拔的门生、是他伸进江南的那只手。如今这只手脏了、断了,眼看要被砍下,他不但不救,反倒,第一个,跳出来,亲手,把这只手,剁了个干净——既撇清了自己,又落一个"大义灭亲、公忠体国"的美名。
那座她苦心算计、终于够到了一角的高山,自始至终,稳稳地,立在云雾里。她掀翻了孟怀允,追回了赃银,救了一方灾民,洗了父亲的冤——可裴衍本人,连一片衣角,都未曾,沾上半点泥。
她赢了。
可她赢的,不过是裴衍随手,弃掉的一颗,棋子。
沈昭静静立着,那点初掌大权、连挫强敌的意气,渐渐,沉淀成一片,冰冷的清明。
——路,还长得很。
那个前世,把她满门送上刑场的人,那座真正的高山,她至今,连让他正眼相看,都还不够格。
而且,自打那一回,记忆失真害她误判、险些葬送父亲,她便再不敢,全然去信那段前世了。裴衍是不是,那灭门案真正的元凶?这案子背后,会不会,还藏着,一只比裴衍,更高、更深的手?这些,她记忆里那点早已模糊错位的影子,再答不上来。
往后这条路,她只能,靠自己这双眼睛,一寸一寸,去看;靠自己这副心智,一步一步,去趟。
可她不急。
她想起还魂之初,那个跪在掖庭冰冷雪地里、连仇人姓名都不敢高声念出的自己。再看看如今——护住了幼弟,立稳了内宅,掌了一府中馈,扬名于帝京贵女,结下了将门与清流的同盟,更在这朝堂的棋局上,正面,挫了裴党一手。
短短数月,她从一颗,谁都可以随手碾死的弃子,一步一步,走成了,一个,能让对手,不得不弃车避让的,对手。
这一步,迈得,不算小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冬尽了,廊下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悄然,绽了第一点,鹅黄的芽。
扬眉,虽只一寸。
可这一寸,是她,一刀一笔,自己挣回来的。
——
正出神间,青禾,匆匆,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门上,来人了。"
"何人?"
青禾压低了声,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郑重:"是……是右相府上,递的帖子。说是,右相家的大公子,裴清晏,亲自登门,要拜会咱们老爷。"
沈昭执着邸报的手,蓦地,一顿。
裴清晏。
裴衍之子。
那个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城府深不见底、立场亦敌亦友、与她在这一局又一局的厮杀里,棋逢对手的——男人。
他来了。
父亲尚未回京,裴衍的儿子,却抢在这个当口,亲自登门"结好"——
是示好,是试探,还是,那座一直冷眼旁观的高山,终于,觉出了沈家这个深宅里,藏着的,那一点,不同寻常的锋芒?
沈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邸报。
她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发,将那一身的锋芒与心绪,尽数,敛进了那副沉静无波的眉眼里。
镜中的少女,眉心一点淡色花钿,眸光深静如渊。看不出,方才那一卷邸报里的惊涛,看不出,这数月翻覆的腥风血雨,更看不出,那藏在沉静底下、磨了一世的,复仇的刃。
"备茶。"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用我前儿新得的那罐雨前。"
她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看不分明的弧度。
"我去会一会,这位,远道而来的,裴大公子。"
第一幕的棋,落子已定。
而真正,棋逢对手的,那一盘,此刻,才刚刚,要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