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此处,她笔尖一顿,又添了一句。
孟怀允既敢杀陈仓夫,这"杀人灭口"四个字,他往后,便会越用越顺手。父亲身边但凡还有一个肯说真话的,都得护住、都得藏好。一个证人没了,要紧的,是别叫第二个、第三个,再步陈仓夫的后尘。证人比铁证更难得——账册烧了能再查,人死了,可就再开不了口了。
她想起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仓夫,想起他说"老汉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事,都给大人作证"。那样一个肯把性命押上来的人,因她一句轻率的笃定,枉送了。
指尖,又是一凉。
这一回,她说什么,也不能再错了。错一次,搭进去的,是陈仓夫;再错一次,赔上的,便是她父亲一条性命。
三步落定,沈昭搁下笔。
满室烛影里,她那张脸,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已重新燃起了,一簇,淬了冰的火。
孟怀允,裴党。
你们要泼我父亲一身脏水,要借这江南的局,断我清流一臂——
那便看一看,这一盆脏水,最后,会泼回到谁的身上。
——
密信发出去的当日午后,朝上的消息,先回来了。
杜衡,到底是清流里数得着的硬骨头。
那老御史在朝上,须发戟张,当廷顶了回去:参劾沈砚的十数本奏章,无一不是"风闻""据传""或有",没一桩,拿得出实据。他厉声诘问那几个领头参劾的——尔等既未亲赴江南,那"逼死仓夫""民怨沸腾"之说,从何而来?是谁,这般快、这般齐地,把这些"风闻",一股脑,送到了诸位案头?
一句话,便把那"党同伐异、构陷钦使"的味道,戳到了明面上。
那几个参劾的官儿,一时,语塞。
可裴党在朝中的根基,岂是一个杜衡,顶得住的。
僵持到末了,龙椅上的胤和帝萧崇,到底是动了疑。他既疑孟怀允赈灾里有鬼,又疑沈砚当真"苛察激变"——这位多疑的天子,谁也不肯尽信。
末了,他下了一道折中的旨意:着监赈使沈砚,限一月之内,将江南赈灾实情、连同那仓夫之死的首尾,具本回奏;若届时,查无实据、反致民乱——
便以"欺君渎职"论处,即刻锁拿回京。
一月。
消息传回栖梧院,沈昭立在窗下,指尖微凉。
——皇帝给了一个月。
一个月内,她若能把铁证、把孟怀允杀人灭口的实情,送到御前,父亲便能反败为胜;一个月内,若递不上去,或叫裴党把那"民变"的局,真个做成了——
父亲,便是欺君渎职的死罪。
时辰,卡着脖子,一刻一刻,催了下来。
沈昭一夜未曾合眼,只等着江南的回音、等着陆十一,把那份铁证,平安递回。
天蒙蒙亮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
是去江南递信的那条暗线上的人,回来了。可那人一进院,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是血,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大小姐……出事了!"
沈昭的心,骤然一沉:"说!"
"陆、陆护卫,他护着老爷那份递回京的铁证密报,半道上……半道上,叫一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蒙面人,给截了!"
"那伙人,是冲着那份密报来的!陆护卫,为护住那卷东西,中了好几刀,把我们,死死护在身后,叫我们,先走……"
那人泣不成声:"等小的们,寻着接应、再杀回去时,只看见,满地的血……陆护卫,人、人不见了!那份铁证,也,不知,落到了谁的手里!"
——
沈昭立在原地。
晨光,正一寸一寸,爬上窗棂。
她攥着那封她昨夜才写就、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叮嘱父亲"保命要紧"的密信,指节,一点一点,捏得发白。
陆十一。
那个三年前自城外庄子入府、寡言少语、前世曾在那场吞噬满门的大火里,背着幼小的沈昀冲出火海的护卫——
为护一卷铁证,生死不明。
而那份,能扳回这一整局、能洗清父亲冤屈的铁证——
落入了敌手。
沈昭闭了闭眼。
窗外,天,彻底亮了。
可她只觉得,那盘她以为已经撕开一线生机的棋,转眼之间,又被人,兜头,泼上了一片,化不开的黑。